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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被香火龙烫醒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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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来自- 湖南株洲
本帖最后由 夏宇 于 2026-1-14 14:24 编辑

  春天不是走来的。是土桥村的鼓,咚咚咚,擂在冻土的胸口上,把它硬生生擂醒的。
  风从窗缝挤进来,凉,但那凉里已掺了丝绒的触感,夹着一股子泥腥气,和草根子在暗处拱动的、痒梭梭的劲头。桌上,文稿一字没写。可那股味——元宵特有的、糖圈裹着火硝气的扎实味道,已经漫进来了。它不声不响,只在你鼻腔最深处打个转,心就野了,坐不稳当。
  香火龙,从来就不是纸上的图腾。它是悬在汝城这方水土心头的一口不响的钟,时辰一到,天地间便满是它的轰鸣。这口钟,自唐高宗弘道年间,因百姓采纳:“以火龙降水患”之策,扎草龙镇退洪水后,便敲响了。
  直到2008年,这贯穿千年的巨响被郑重载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成了这土地血脉里公认的、响当当的魂。
  走,去土桥。
  摩托车一响,风就糯了,扑在脸上,像一块刚从泉水里拎起来的湿毛巾。祠堂前的空坪,早已是人的海洋,热闹得很。炮仗的硝、花生的香、细伢子的笑、汗气、土腥气,全被早春夜里的冷气一压,沉甸甸地淤在脚脖子高,走起来都发黏。
  祠堂的青石墩上,李大爷蹲在那。他袖着手,蜷得像只过冬的老雀。话从没牙的嘴里漏出来,慢,却砸在地上有个坑:“这龙啊……老祖宗手上传下来的把戏。元宵扮演龙灯,花爆、管弦、钲鼓喧闹城乡以乐升平,谓之‘年消’。我们汝城,十四个乡镇,村村逢了元宵都舞它,是顶要紧的‘年消’乐事。敬天老爷,图个田里水顺,栏里畜安。”
  真见到那条龙,是在祠堂的明堂里。
  它的骨,是后山过了霜的毛竹,劈成匀净的篾;它的肉,是田里头茬最长的稻草,还混着些晒干的向日葵杆子,金黄油亮;它的筋,是林子里的棕叶,乌黑粗硬。这些老手艺拧成一条不见首尾的绳骨,静静地蟠在地上,龙头结构复杂精美,其扎制顺序极为讲究:先生角,次生嘴,依次是龙须、龙眼、龙耳、龙牙、龙鼻、龙额、龙珠,环环紧扣,形成整体。
  我才知道,汝城香火龙有“圆龙”“扁龙”“磺龙”等好几种,长短也分五、七、九、十一拱,眼前这条是最常见的“圆龙”,长九拱,正是取“长久”之吉意。
  让它活过来的,是香。
  数万支长达六十厘米的特制龙香,被十几双糙手,作古正经地、一声不吭地,一支一支,按照古法,沿水平方向,每隔约两厘米,密匝匝地插进龙身两侧的篾眼,再用细篾片串联结实。
  村里的李师傅,是大家公认的扎龙好手。他先得用稻草拧出数百米长、直径四厘米粗细的“赵公鞭”来放样,那是龙最原始的经脉,一切骨肉都得附在这上面长出来。一双手像老姜,虬结着洗不掉的黄泥色和竹篾划出的白印子。
  如今,像李师傅这样的老手艺人,全县还有很多。一场香火龙通常耗资十余万元,全靠村民捐资众筹;扎制需要二十天到一个月,年轻人外出打工,能留下来学的越来越少。但李师傅说,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学,他就教。这不是执拗,是一个手艺人对自己手艺的最后尊严。
  他最小的徒弟,一个手指头还嫩生生的后生仔,篾刺扎进了虎口,血珠子冒出来,他愣了一下,旋即把指头含进嘴里,咂了一下,眉头都没皱,又接着干。他手机屏保的光,在裤袋里亮了一下,是某个机甲动漫的炫酷画面,很快又暗了。如今,县里开了国家级非遗项目“汝城香火龙”传承人培训班,像这样看着动漫长大的后生,正一批批成为舞龙的新血脉。
  今年十七岁的小朱,一名在读学生。多年来,他凭着自身天赋和动手能力,练就了编织竹篾筐篓等工艺。尤其是对非遗文化香火龙极为热衷着迷,曾多次跑到其他村庄现场观摩、认真学习,用手机拍摄下来潜心研学。前年元宵节前,他领衔制作了第一条香火龙。汝城舞龙活动并不少见,但以私人个体、尤其是青少年为主体的却从未见过、当属头一遭。他说:“努力学习传承非遗文化,争当千年非遗的技艺传人,让乡亲们节日生活热闹喜庆,以此唱响新时代、讴歌新生活。”
  天,黑得实在了。黑得像把所有的光都吸进了塘泥深处。
  猛地,一管唢呐,像烧红的铁签子,“日——”一声,捅破了这锅盖似的静!锣、鼓、铙、钹应声炸起!空气霎时间被捶打、被撕裂、被煮沸!
  “点火——”
  晚七时左右,吉时一到。一声吼,从几十个绷紧的胸腔里同时迸发,带着血丝的咸气!三眼铳轰隆作响,告示四方。祠堂里的香案早已摆好,短暂的祭祖,是“请龙”前对天地祖宗的交代,马虎不得。
  那庞然的、插满龙香的巨龙,被一股蛮霸的、近乎愤怒的力气,轰然举向黢黑的苍穹!火光霎时照亮了祠堂匾额上模糊的旧字,也照亮了下面一张张仰起的、屏息的脸。
  火把凑上去——静。
  极短的一瞬,万物失声。
  然后,光炸了。
  一条纯粹由奔流的火、滚烫的烟和人喉咙里挤出的最原始的呐喊熔铸的活物,挣脱了形骸,冲天而起!它不再是被人舞弄的物件,它就是火自己有了形状,有了方向,要到天上去。
  数十名甚至上百名青壮,头顶草帽、身穿旧衣,一齐上阵。舞龙头每八人一组,舞龙尾三人一组,其余龙身各段每两人一组。汉子们托举着它,开始“出龙”巡游,先绕祠堂大门虔诚地舞上三周,一旋一拜,三拜之后,尾巴先退,再退龙头,沿村内主道及村旁水田边游走。
  人群松了绑,开始流动。
  火星不是溅,是泼,是倾倒!把夜空烫出无数个嗤嗤作响、瞬间又被黑暗吞没的洞。热浪裹着硝的呛、松脂的苦、男人身上蒸腾出的汗膻,如同一堵有形的、滚烫的墙,拍过来,撞得人往后一仰。眼泪一下子呛出来,耳膜里却轰轰作响,像有千面鼓在敲。丹田里那口气,直往天灵盖上顶,顶得人头皮发麻,太阳穴蹦跳,恨不得也扯开嗓子,吼穿这夜色。
  这香火龙巡游,由龙灯引路,双狮、双鱼、吉祥物、吹打乐队与鞭炮队前后簇拥,经过谁家门口,谁家便赶紧点起蜡烛,燃响炮仗,用喧天的热闹“接龙”“接福”“接平安”,盼着把一年的红火好运都迎进屋里来。
  我的手,无意识地按住了左胸。那里,心跳正急,咚咚地,敲打着紧贴其上的一枚徽章。两者同频,一样的坚定,一样的烫。
  繁华,总是谢得匆忙。
  龙,歇了。像一个巨人用完最后一丝力气,轰然坐下,只剩下一片庞大的、温热的虚空。空气中满是香灰和焦草的好闻气味。寂静并非突然降临,而是随着硝烟一丝丝沉降,渐渐淹没了所有声响。耳中仍有嗡嗡的余响,像潮水退去后,贝壳里藏着的海。
  而真正的仪式还未结束。青壮们将盘拢三圈的龙身放下,龙头朝向祠堂,叩头三次。早就候在一旁的人们便涌上前去"抢香"。将那龙身上未燃尽、带着祥瑞气的香支拔下,兴冲冲地捧回家,插在自家神龛或猪栏鸡埘边,祈愿家庭平安、六畜兴旺。
  龙香即将燃尽,即将进入“化龙”阶段。在一阵阵鼓乐鞭炮声中,舞龙人将龙点燃,熊熊的火焰直指青天,意味着龙归天。
  祠堂的轮廓在天幕下静默,仿佛刚才那场狂欢只是它漫长岁月里一次沉稳的呼吸。而我知道,待到明日清晨,会有长者将焚尽的龙灰恭敬收起,在鼓乐鞭炮声中送至村外的河畔,倾入流水,为这场从“请龙”到“化龙”的完整仪式,画上一个天人合一的句号。
  我忽然澈底地明白了。
  故乡的魂,不在山头上那年年泛绿、却又年年沉默的林子。它在这口年年点燃、烧不光也吼不哑的气里。这口气,你看不见,摸不着,但它托着这田垄,养着这屋檐,焐热着每一双在生活泥泞里打滚、却总还愿意望向星空的眼睛。它沉在土地最深处,是根,是源,是这片土地自盛唐传来的一个庄严诺言——所有平凡的生命,都拥有一次奋力燃烧、从而照彻夜空的权利,以此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国泰民安。
  夜还长,春尚浅。
  但我知道,有一种东西,已经苏醒了。它正顺着每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缝,顶开坚硬的土地,向上生长。那生长,或许无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痛而痒的力道。
  就像那龙,睡时是山间竹,是田头草,是库中陈香;醒时,便成了冲天的火,成了贯地的雷,成了这漫漫长夜里,最滚烫、最不容忽视的一次心跳。
  这心跳,属于这片被誉为“千年古县”“理学名城”的湘南门户,更属于像小朱这样——从电子厂回来的青年、在培训班里学扎龙的后生、在抖音上发视频的传承者——每一个在这片土地上,于新时代描画幸福画卷的平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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