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昨夜里的那场雪,下得那叫一个邪乎,只怕是百年一遇。它来得猝不及防,下得悄然无声,却扑扑簌簌不安分,像是要把整个村子都盖个了无影踪。村里的人大多还在床上,钟勇却被床头前的那只闹钟,喋喋不休地吵醒来了。
他起来后就打了个喷嚏,“吱呀”一声拉开堂屋门,但见眼前是漫天飞雪,抬脚踏下去,雪已淹到脚裸了。他啐了口唾沫,不由裹紧旧军大衣,深一脚浅一脚,嘎嚓嘎嚓发出响声。很快地,他在那台东风卡车前面停下脚步。
得,怕啥来啥,屋漏偏逢连夜雨。钟勇哪里想得到,白天气温还好好的,夜间哪会给车子盖油毛毡呢?这下倒霉了!这卡车算是让大雪天“卡”住了。发动机舱盖子上结了一层薄冰,车门冻得梆硬,锁眼都让冰溜子给堵死了。
“我靠!”钟勇低声骂了句,转身回屋烧了壶滚开的水。他晓得,对付这铁疙瘩,急不得,得像伺候祖宗似的,拿热水慢慢“喂”。他猫着身子,提起那把铁壶,小心把热水浇在油箱上面,还有油水分离器和粗细不匀的管路上。
“呼~”白茫茫的热气腾了起来,飘飘忽忽,混着他鼻孔里喷出的白雾,人也显得影影绰绰的。他摸了摸那些管路,感觉还不那么热,就转身又烧了一壶开水提了过来。“呼”声响起,热气飘忽,他又摸了摸,微笑地点点头。
“咯嚓、咯嚓、咯嚓”,院外传来一阵踩雪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近,停在了院子门口。钟勇手中的热水壶还在晃悠,不觉伸起了腰,看清了来人。
是村东坡的沈娟。她极少登自己家的门,莫非有啥急事?钟勇就想。
她穿着一件枣红色棉袄,看去不太新,围巾里露出一双眼睛,眉毛上挂着细小的雪花。她的那双手插在棉袄里,不停地跺着脚,说话声音有点闷:
“钟大哥,老天落下这么大雪,还忙着出车哩?车子就没有被冻着?”
钟勇不由愣了一下。自从发生那场误会事儿后,这小一年里,她就像避嫌一样,彻底避开了自己,能绕道绝不打照面,今儿个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你还别说,我做梦也没想到,车子还真在昨夜冻住了!”
瞧了瞧沈娟担忧的眼神,想说又没张口,钟勇拍了拍卡车引擎盖,笑笑地说:“已烧水化好了,照跑无误!咋啦,班车还没到,你急着去上班啊?”
这话问得沈娟眼神飘忽起来,脚尖碾着地上的雪,吱唔道:“嗯,饭店今天有个重要接待,着急要赶过去哩。这大雪封路的,班车恐怕来不来了……”
她心底的话说了大半句,匀了匀语气,就说:“就想问问你,能捎我去趟县城么?”这话说得又快又急,像背出来的,又补了一句,“不方便就算了。”
这十里八村的,就自己这台卡车跑长途。钟勇心里很清楚,她在求自己。要不是老天突降大雪阻路在前,她沈娟是轻易不会抹下脸求到自己头上的。
在去年冬天的时候,钟勇老娘就对他时不时唠叨,说沈娟姑娘在县里大饭店干侍候接待的活,早出晚归风里雨里,一个姑娘家挣钱养家真不容易。娘爬上皱纹的脸上,语气里透出了一丝担忧,就像挂牵着自己跑长途的儿子。
想起念中学的时候,沈娟是文艺活跃分子,常说自己是“憨坨子”。如今为着赶班求到“憨坨子”头上,他那点因误会留下的疙瘩,忽然就松动不少。
“要得嘛。”钟勇点了点头,浅浅一笑说:“该你运气好,才化好了车。”他提起手中那把热水壶,看上去有点年代感了,朝着沈娟随意地晃了一晃。
沈娟霎时全身松弛下来了,嘴角浮出了笑意,甩了甩垂下的围巾,柔柔说了声:“谢谢钟勇哥。”她来到车门侧面,静静等着,看着钟勇进了屋里。
钟勇转身一下跳进了驾驶室,拧动了启动钥匙。发动机“吭哧吭哧”喘了一串粗气,接着发出一阵剧烈不止的咳嗽。终于,“轰”地一声,沉闷而有力地震动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浓浓的黑烟,很快在冷空气里变成了一片白雾。
“出发!”钟勇激动地喊了一嗓子,拍了拍驾驶室里的副座。
沈娟一步就蹬了上来,带着一股寒气钻进了驾驶室。卡车驾驶室不算宽敞,身上都穿着大棉衣,胳膊肘不意挨在一起,沈娟难为情地往旁边让了让。这苗头来自那只包裹,还是来自市里,包裹上落款是娟娟,说不定是他对象。
钟勇轻轻挂上了挡位,不疾不徐地抬起离合器,卡车像一头刚从冬眠里醒来的熊,晃晃悠悠地碾着厚厚的一层积雪,驶向了曲曲折折的村庄路口。
卡车的轮子急速地旋转着,积雪的路上一片“沙沙”声。钟勇双手把着方向盘,出神盯着前方白茫茫的路,沈娟还纠结那件事,闷着头没怎么吭声。 一只突然穿过的野兔打破沉默,它跑得不见影了,却引来了开口的话题。
“哟,好一只灰兔子。看它这是急着往家赶啦,咋不钻到我车上来呢!” 沈娟听了,嘴角一翘,说:“单把它带回家里,那它不成了孤家寡人啦?”
“要不你我轮流来养,有你照看它就不孤单了。”钟勇咧嘴逗笑地说。
“我也顾不上啊!看来只好交给爹妈管了,你也别想着当个观察家!”
“这有啥问题嘛。把兔子养得又大又肥了,算是一举两得咯。”
“啥子一举两得?这是怎么说的?一只兔子分两份?咋不分成3份?”
“咋分成3份?还有一份给谁啊?我一定再添一只兔,它俩不就凑成双了嘛。” “哎哟!多亏了你这个童话故事!都说得活灵活现成现实版了!”
话匣子一打开,心头的话儿像小河淌水。沈娟告诉钟勇,她中师毕业后,老幼儿园长把她招了进去,满以为能当孩子王了。老园长退休了后,新园长突然插进来一个姑娘,顶替了她的岗。后来从别人口里得知,人家有背景。
新园长给她的理由是她“打了孩子手板”,硬是把她调去当了清洁工。
“我咽不下那口气。”沈娟说着,语气有点涩,但忍着火气:“当天就卷铺盖走了人。后来到处应聘,好不易熬到了今天。好歹总比清洁工强一点。”
钟勇低头静静地听着,像打翻了几只杂酱罐儿,心头蛮不是滋味。
他想起在市汽配厂那段日子。副厂长的闺女婷婷,不知怎就瞧上了他这个憨坨子的退伍兵。她长得虽然一般般,但家里条件优渥,还主动追的他。
他那会儿也觉得,能留在城里,成个家,挺好。两人处了两年多,到了谈婚论嫁的份上,想不到的矛盾出来了。婷婷不愿意跟他住农村,更不愿和公婆一起生活,哪怕只是逢年过节。为了摆平这事,两人吵得脸红脖子粗。
“后来就谈崩了。”钟勇说得云淡风轻。“她爹,就是那副厂长,觉得我不知好歹,转脸就不叫我开车调去看大门。你说,为人处事哪能是这样呢?”
钟勇重重地哼了一声,说:“当了5年特警的人,能受那份憋屈?刚巧一个战友合伙开了运输公司,缺人手,我也炒了他们的鱿鱼,干起了司机。”
车子开到县城东街,钟勇按沈娟指的地方,把车子开到气派的“丽锦大饭店”门口停下。沈娟走下车,甜甜说了句:“钟勇哥,谢谢你,得空来玩。”
钟勇笑笑地摆了摆手:“唉,顺路捎带的事,乡里乡亲的,还客气啥。”
沈娟不觉莞尔一笑,抬手摸了摸耳根儿,像是在打探什么秘密,不由问道:“我听村里不少人在说,你时常给村里的老红军,还有五保户拉煤碳?”
“嗯,我跟战友说好了,也没有格外特别,就是跑车顺带手的事。”
“唉呀!这真有你的心!那,能帮我家捎点不?出运费都行。”沈娟的面色有些窘迫,声音不由低了下去:“我爹他是老寒腿,到了冬天特别难熬……”
瞅着沈娟那副恳求的眼神,钟勇心头不由暗喜,张口就说:“没问题呀,咋早不说咧。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给啥子运费咯,不见外了吗?”
钟勇很少轻易答应别人,答应了脱层皮都得兑现。再去给村东头五保户拉煤碳时,真就给沈家匀出了一份,顺便帮着卸到了屋檐下面。沈娟她娘迎面拉着钟勇的手,一个劲地道谢,非要留下他吃个饭,他好不容易推脱了。
说来也怪,自打那以后,两人间那无形的隔膜算是捅破了。钟勇有时跑车回来,会捎带一些外地的吃食给沈娟家;沈娟要是轮休回村里,丢开自家事儿不管,一味去给钟勇家做做家务活,把他家里里外外收拾得清清爽爽。
村里人见到这种情况,开始说闲话了,说这俩娃,怕是好事快要近了。
“丽锦”大饭店搞5周年店庆,场面布置得特别喜庆。沈娟作为优秀员工,分到了一张亲友券。她特意回村,把一张请帖塞到钟勇手里:“哎,周末我们饭店店庆,有酒宴,有节目表演,挺好的。机会难得,你来玩玩呗。”
钟勇平时不太喜欢凑热闹,有点惊异地瞄了沈娟一眼,是满脸喜悦。他面色尴尬接过了这张红色请帖,故意大大咧咧地说:“行啊。就去见识见识。”
店庆开张的那天,钟勇换了身老式的西装,还用热水壶熨了熨,精神了不少。到了饭店厅堂,他被沈娟安排在靠前位置。他向周边的客人打了招呼才坐下来。饭店韩总管上台发表讲话,说着说着,话头就引到了员工表扬上。
他话里提到了沈娟,说她做事细致,很能吃苦,还指着沈娟说:“咱们这位姑娘是咱们饭店门面了,看看形象顺眼,心肠也是不错。我听说啊,她对象是老司机钟师傅,跑任务不算,还帮村里困难户送物资,真是好人啊!”
说到这里,韩总管喊了一嗓子:“钟师傅来亮个相,让大家认识认识!”
钟勇闹了个大红脸,腼腆地站了起来,大家伙的目光打到了他的身上。他笑呵呵抱起了拳,朝整个宴席恭敬地拱了一圈,大声说道:“感谢韩总抬举!感谢大家抬举!”沈娟也是又惊又喜,没想到韩总管还当众宣扬了一番。
酒宴散席了,钟勇和沈娟被韩总管留了下来。两人被请到他办公室坐下。办公室里东墙山水挂画,室内整洁大方,沙发茶几相对,透出一副亲和感。 韩总管倒水端茶,笑容明朗,递出一支香烟来,钟勇笑着接过夹在了耳根。
“钟师傅,咱们难得见面,我就直说了,别见怪。”韩总管态度坦率:“饭店的生意越来越大,后勤这块供应链最让人头疼。要找可靠、价格实在的搭档很困难。外包了几家,不是搞得掉链子,就是坐地起价,真伤人脑筋!”
他的目光落到钟勇身上,多了几分掂量:“实不相瞒,听了沈娟推荐了你之后,我有了想法,多次去过你们公司。专门打听不少客户,也没听到你啥子不良反映,都说你为人正派踏实。沈娟也说过你,说方向盘比人实在。”
韩总管的身体不由前倾,说:“我这里,采购部长的位子还空着,待遇好说。但说白了,我最急需的,是把握运输这条命脉、理顺后勤的自己人。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来助我一把?这部长职位,打理的就是这块,包括运输。”
韩总管说这番话时,目光停留在谦和的钟勇身上。他的认识是清醒的,有考量的,觉得钟勇是造就经营的人才。他的眼神充满期待的光亮,像突然发现了金矿石。这突如其来的邀请,把钟勇一下砸懵了,激动的心起伏不定。
说实话,这对钟勇来说,确实是好机会。他下意识瞄向了沈娟,只见她的脸上绽放出红润的惊喜。没等他先来开口,她抢先一步表了态,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韩总管,谢谢您的信任!我想他会愿意,他肯定愿意!”
办公室里顿时安静了一下。只有南面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不停地敲击着,发出很不经意的金属声响。韩总管瞧着钟勇的目光,充满了殷切的期待。
瞧着沈娟那副替他高兴、恨不得马上答应的样子,钟勇涌上一股暖流。但更多的是一种清晰的、属于心底的念头。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韩总管,语气诚恳地说:“韩总管,感谢您看得起我钟某,这真是个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钟勇轻轻瞄了瞄沈娟,又看回韩总管,话头一转:“嗯,韩总管,说实话,我追随了我战友多年,跟方向盘、货物打交道算是老手。您说的采购部长,是精打细算的筹划活。我手脚粗疏的,真怕掐不准,还给您耽误了事。”
没想到钟勇说出了这番话,沈娟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她的心里怪不是滋味,想吃大肉包子,却一口咬下了木渣渣,神情错愕地盯着身边的男人。
钟勇继续说道:“不过,您提到的运输这块,我倒是熟门熟路。您要是信得过我,运输队这样的任务,不管是饭店日常配送,还是什么特殊的需求,我钟某肯定给您弄利利索索,比发号施令的事儿直接。您看看先这样成不?”
韩总管先是有些意外,随即笑笑地点点头,拍了拍钟勇的肩膀:“好。钟师傅是个实在人,也有自己的主意!成,就按你说的那样,往后的运输合作,咱们坐下细谈!这比直接指令你当部长,或许更对你认定的那条路子!”
从韩总管办公室走出来,沈娟闭声一直没说话。直到走到了饭店门口,寒冷的夜风一吹,她才停下来脚步,数落起了钟勇。她的语气带了埋怨和不解:“你,你怎么回事啊?打灯笼难找的机会,部长啊!说不要就不要了?”
钟勇转过身来看去,在霓虹灯下,沈娟那张脸上,忽明忽暗。他语气平和却透出坚定:“阿娟,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你想过没有,我要是当了那个部长,还是你认识的那个钟勇吗?我这辈子,最踏实的时候,就是握好方向盘,跑在路上。给老红军拉煤碳是,以后给饭店跑运输也是。那才是我。”
沈娟怔怔地瞧着他,好像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男人。他不再是中学时那个沉默寡言的男同学,也不是那个因感情受挫,就迁怒于他人的毛头小子。而是一个清楚自己几斤几两、想要争取获得啥样生活的、有骨有血的男人。
她心里的那点不痛快,忽然就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种更踏实贴心的感觉。她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就你借口多。走吧,回家。天冷死了。”
钟勇发傻一般地笑了,快步走到驾驶室,拿出那件军大衣,不由分说给沈娟披上去:“嗯,这回暖和一点了吧。要你多穿一点,你还不爱搭理的。”
年关渐渐将近,运输的活儿格外多。钟勇跟韩总管谈妥了工作细节,忙得脚不沾地。但他没忘了约定,赶在腊月的小年之前,特意跑了趟煤场。村里那几户有困难的人家,自然还有沈娟家,都送去了一车又一车过冬的煤碳。
堆好了煤,沈娟给他倒了杯热姜茶。蒋军悠悠喝着茶,瞧着屋檐下堆得小山似的煤堆,心里觉得暖呼呼的,好像面前那就是一堆闪光发亮的金山。
沈娟笑笑地靠在他身边,柔柔地问道:“过完了年,你有什么新打算?”
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钟勇沉吟了一下,说:“开春了,运输公司的业务可以移交了。韩总管这头,要跑的长途线我接下来争取把它搞定吧。”
“不是老司机了吗?你会有把握完成的。”沈娟不由伸手挽住他的臂弯。
钟勇笑着转过了头,瞧着沈娟,目光透出深沉:“还没仔细设想哩。不过,等跑完年前这最要紧的几趟活儿,踏踏实实过个热闹年,再筹划一下吧。”
雪花又开始星星点点飘落下来,无声地落在茫茫大地上,也落在了两个年轻人的肩头。这个冬天似乎有点漫长,但是春天,已经能望见点儿影子了。
声明:文章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不代表本网立场,版权归属原作者,未经许可,任何第三方不得转载,侵权必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