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海尔罕 于 2026-1-15 20:59 编辑
小寒翌日,冬天竟然学会了温柔。清晨的阳光穿透车窗,软软地泊在膝盖上,恍惚间有了春日的错觉。我与几位老友在驶往宜昌的G6803次高铁上,车厢内浮动着轻声的笑语。此行只为一个执念——西陵峡口的落日与晚霞。这念头来得任性,像是心血来潮,却是蓄谋已久。年届古稀,尚能为一片晚霞专程远行,这份奢侈让我们心底泛起隐秘的甜意。
车过荆门,平原渐次收紧,山影从地平线试探着浮起。那是武陵山的余脉,如大地呼吸时微拱的脊背。手机里,夷陵的孙先生发来讯息,说已备好清江肥鱼。孙先生,乃地道的峡江人,说话带着江水拍岸的节奏。他说,看晚霞前,得先让味蕾认认这条江。
出宜昌北站,孙先生的车“江淮”已候着。他中等身材,赭褐肤色是江风镌刻的纹理,一笑,眼角的皱纹深如峡壁的褶痕。“先去三游洞”他拉开车门,“鱼在锅里候着呢。”
三游洞临江而筑。我们到时,午阳开始微斜地挂在峡口,将江面裁成明暗两半。老店招牌被岁月熏成紫檀色,掀帘而入,鱼香混着姜椒的辛烈扑面而来。清江肥鱼盛在粗陶盆里,汤色乳白,鱼肉嫩若凝脂。孙先生布着菜,说非得用清江上游的冷水慢炖,火急了肉柴,火缓了味散。
“吃鱼看时辰,”他指指窗外,“此刻的鱼,经一日光合,肉质最甜。”
我们吃鱼,听他讲西陵峡旧事。他祖上是峡江纤夫,“爷爷辈还在用肩膀拉船过崆岭滩。”说话时,他眼望江面,仿佛那些消失的号子仍漂在水上。汤渐见底,身子暖了,精神也醒了。孙先生瞥瞥天色:“该走了,晚霞不等人的。”
车沿长江北岸公路溯流而上。孙先生开得从容,每至观景台便停,指点某处山崖说典故。张飞擂鼓台,喜亭旧址,至毛公山。山势愈紧,江水在峡谷间辗转腾挪,将亿万年的气力都耗在十八道弯上。
“西陵峡分三段,”他如数家珍,“兵书宝剑,牛肝马肺,灯影峡。看晚霞,灯影峡口最佳。”
转过一个急弯,眼前豁然。此处江面稍阔,对岸山势陡然收拢,天然一个画框。孙先生将车停在路边:“到了。”
我们走上观景平台。黄昏近了,光线开始柔软。江风扑面,带着水汽的清冽。台上已有三五游人,端着相机,如候一场仪式。
我扶栏望去。此刻的西陵峡,正处于昼夜交替的微妙时分。夕阳悬在对岸山脊,不再刺眼,化为一枚温润的赤金盘。斜光切过峡谷,为每一道岩脊镀上金边。那些亿万年前从海底升起的石灰岩,层层叠叠的纹路在逆光下分外清晰,像大地摊开的年轮。
江水颜色难以名状。近处沉沉墨绿,越往江心越浅,至中流,竟泛出翡翠光泽。阳光在水面铺出一条碎金的路,从对岸延伸至脚下。一艘货轮正逆流而上,红绿船身切开金路,船尾拖出的白浪久久不散,如一管巨笔在江面书写。
光影在此玩味魔术。夕阳将对岸山体的阴影投落江心,边缘随水波微颤。明暗交界处,光线奇妙地折射,阴影中的江水呈深蓝,光亮处则耀眼如银白。一江之水,竟同时容下清晨的明朗与深夜的幽深。
“瞧那儿。”友人轻声说。
顺他指的方向,我望见崖壁悬垂的藤蔓。这些夏日里青翠欲滴的植物,已褪成枯黄。逆光中,每一条藤蔓、每一片残叶都透亮,如金丝银线绣在峡壁上的秋意。风吹过,它们轻摇,将光抖落成细碎的光斑,洒在黝黑岩壁上。
一只江鸥掠过水面,翅尖划过那道金光,瞬间也成了金色。它不慌不忙地扇动翅膀,身影在明暗交替的江面时隐时现,最终消逝在山峦轮廓里。那姿态从容得不似飞翔,倒像在光与影的琴键上奏出一串无声的音符。
夕阳又下沉几分。天空上演一日中最华丽的戏剧。
起初,西方天边一抹橙红,淡淡如生宣上晕开的第一笔彩墨。这抹红渐渐洇开,向上渗透,点燃低垂的云絮。云是散碎的,一片片浮在峡谷间,此刻全镶上耀眼的金边。天空主体仍是湛蓝,却愈沉愈深,似要坠入夜的墨瓶。
就在蓝与红的交界处,奇妙的事发生了。不知哪朵云先开始,整个西天燃烧起来。不是熊熊烈火,而是炭火将熄未熄的模样——外层明艳橙红,内里藏着炽热金芒,最核心处还留着一抹不肯褪去的白。这些颜色交织、渗透、流淌,将天空化为巨大琉璃,夕阳便是琉璃深处那盏渐暗的灯。
霞光投落江面,江水随之变色。先前那条碎金铺就的路,此刻熔成真正的金液,随波浪缓缓流淌。阴影部分则映着天空的深蓝,蓝得发紫,紫得欲黑。明暗间一条清晰的界线,却非静止,它随水波起伏、扭曲、破碎又重组,如一条呼吸的光带。
对岸山峦沉浸在逆光中,成黑色剪影。但剪影并非死黑——向阳岩壁上还残留最后一缕天光,稀薄、温柔,像大山入睡前最后的呼吸。山脊曲线在天幕上起伏,每一道弧线都恰到好处,多一分臃肿,少一分单薄。造化之功,我想,唯亿万年的江水,方能打磨出如此完美的弧度。
又一艘货轮出现,顺流而下,船身吃水很深,走得沉稳。霞光在它身上流转,船舷时而成玫红,驾驶台时而映金黄。它无声无息穿过熔金的水域,穿过明暗交界,驶入深蓝江面,如一枚黑色棋子,在光的棋盘上缓缓移动。
台上的人都静下来了。快门声也稀了,大家似乎忘了拍照,只是站着,望着,许久、许久……。这是一种奇特的寂静——江风在吹,江水在流,远处隐约汽笛,但所有这些声音,反而衬得此刻更静。仿佛整个峡谷屏住呼吸,等待太阳完成它一日最后的谢幕。
我想起孙先生说的那些纤夫。也曾有这样的霞光里,他们背着纤绳,沿江边石道归去。脚下是温热的岩石,眼前是燃烧的江水。一日的挣扎、呐喊、汗水,都被这霞光抚平。江水还是那条江水,但此刻,不是要征服的险滩,而是可以凝视的风景。
夕阳终于触到山脊。
就在它接触的一瞬,西天爆发出最后辉煌。所有的云都烧透了,成透明的、跃动的火。那火不是静止的,你能看见光在云絮间流动,从一朵流向另一朵,从一片天流向另一片。颜色达至极致——最下是熔岩般的赤金,向上渐次变橙、玫红、绛紫,到天顶,又过渡成深邃宝蓝。这一切都在缓慢地、庄严地变化,如一阕无声的交响。
江水彻底成了光的镜子。不,镜子太冷硬。江水更像一块巨大的柔软丝绸,承接所有倾泻的光,又将它们揉碎、摇散、重新编织。波峰跃金,波谷沉紫,每一道波纹都镶着光的边。整条江,从峡口到视线尽头,化一条流淌的光河。
最震撼的是倒影。对岸的山,天上的云,都在江水中有了另一个自己。但这倒影世界并不全然是现实的翻版——水波扰动让倒影微变形,山峦轮廓柔和,云霞边缘模糊。实与虚,真与幻,在此时此地的江面失去界限。哪一个才是真实?是头顶燃烧的天空,还是脚下摇曳的火焰?或许都是,又或许都不是。庄子濠梁观鱼时,大概也曾这般恍惚。
平台上一对年轻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头,都望着江面,不语。霞光给他们镀上毛茸茸的金边,连发丝都在发光。这一刻,他们是风景的一部分,是永恒之光中短暂而温暖的一瞬。
我想起自己为何执着于晚霞。也许不仅为美,更为这种“在场”。这匆忙的时代,我们太容易活在过去或未来——懊悔昨日,焦虑明日。而一片晚霞,一场落日,能将你牢牢钉在“此刻”。它不为你停留,也不为你改变,它只是发生着,盛大而寂静。你只能看着,感受着,任自己被淹没。这种无力感,反而是一种自由。
夕阳沉下去了。
最后一缕金光从山脊消失的瞬间,整个峡谷轻轻叹息。非失望,而是满足的、完成一桩大事后的叹息。天空的火渐渐熄灭,云霞从炽热变温存,从辉煌变温柔。金褪成橙,橙褪成粉,粉褪成紫,最后,所有热烈都沉入靛青夜幕。
但天光未完全消失。西天留着一抹迟迟不散的亮色,像余烬,像记忆。这光映在江面,江水成深蓝,蓝似最深的湖水,又像最厚的天鹅绒。对岸山峦彻底成剪影,但剪影内部,开始有灯火一点两点亮起。先是零星试探,然后越连越多,成线成片。那是江对岸的村庄,夜的眼睛。
货轮的灯也亮了,一串明珠,在深蓝江面缓缓移动。汽笛声在峡谷回荡,沉郁悠长,如夜的序曲。 平台的灯啪一声亮了。昏黄灯光,将我们拉回人间。人们开始活动,收拾三脚架,轻声交谈,往停车场走去。刚才那场光的盛宴,仿佛集体做过的一个梦。
孙先生递来一瓶水:“怎么样,没白来吧?”
我点头,说不出话。非无话可说,而是话太多,堵在胸口,不知从何说起。
回去路上,大家都沉默。车灯切开夜色,沿来路返回。我回望,西陵峡已沉入黑暗,只零星灯火标示轮廓。但我知道,刚才那场燃烧,已烙在视网膜上,烙在记忆里。它会在某些时刻突然浮现——或在城市拥挤地铁,或在书房台灯阴影下——那片金红天空,那条流淌光河,会涌现,提醒我曾见过怎样的辉煌。
到宜昌城区,已是万家灯火。我们在江边小馆吃晚饭,普通家常菜,就着江风夜色,格外香甜。席间,话又多了起来,说着各自看到的细节——有人记取藤蔓上的光斑,有人不忘货轮穿过光带那一瞬,有人感叹那对情侣的剪影。
孙先生饮一口酒,慢慢道:“我看几十年晚霞,每一次都不同。有时浓烈,有时清淡,有时干脆没有。但只要你来,江就在那儿,山就在那儿,总有东西等着你。”
是啊,总有东西等着。江水等着被照亮,山峦等着被勾勒,天空等着被点燃。而人,等着被震撼,被抚慰,被带出日常轨道,哪怕只一瞬。 那夜在酒店,我梦见自己成了一缕光,从夕阳出发,穿过云层,掠过山脊,最后轻轻落在江面,随波浪晃啊晃,晃成一片碎金。无重量,无形状,只有温暖,与流动的自由。
晨起推窗,阴天。灰白云层低垂,江水沉郁如墨。昨晚那场燃烧,了无痕迹。但我不遗憾——美之所以为美,正在于易逝。若晚霞天天如此,若江水永远鎏金,我们反而要麻木。
高铁载我们折返武汉。车厢里,友人倚窗小憩。我翻开笔记本,想记下什么,最终只写一行:
“西陵峡口,小寒翌日。我与一片晚霞共度黄昏。”
合上本子,窗外平原舒展,冬日田野空旷宁静。但我知道,在那片田野尽头,江水仍在流淌,山峦仍在守望。而夕阳,会在每一个晴好的傍晚,重新点燃天空,点燃江水,点燃所有守候的眼睛。
这不就够了?在这不确定的世上,总有些东西确定——江水东流,日落西山。而人,可以穿过大半个省份,去赴一场光的盛宴。
这就够了。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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