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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小说] 三大爷和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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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人称之为“流行语”的,其实和我老家圩子里当年叫作的“顺口话”没有什么不同,常挂在人们嘴边,有些至今想起来还让人不禁要哑然失笑,有的还一直似乎叫人琢磨不透,譬如“有的能做不能说,有的能说不能做”、“有的说出来人要笑死了,不说出来又要叫人跳死了”;又如“大鱼不叫,小鱼瞎跳”、“闷声才能发财”;特别是“宁可相信像鬼一样的人,不能相信像人一样的鬼”这句更是叫人摸不着头脑,真是鬼话儿连天的。圩子里好像人人都是智慧的化身,个个能做说嘴的郎中,啪啦啪啦,舌灿莲花,开口就来,从不需要打草稿的。
郑北东儿时似乎不善言辞显得有点儿木讷,哼,哼,识货的三大爷翻翻眼皮儿慢悠悠地说,不要看走眼啦,这娃儿是茶壶煮饺子内里有东西的咯,哈。人说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三大爷不是信口开河,而是老爷子在对郑北东与其紧壁邻居说话特利索的贾志道这两个娃做了比较分析后才如出此言的。
志道和北东同岁,志道年头出生,北东岁尾来世,同是狗年出生,都取乳名狗儿,人们自然分别叫他俩大狗儿和小狗儿了。三大爷的身份有点儿神秘,有人说他当过兵,但上了点年纪的老人摇摇头说,不像,不要说他扛过qiang,就连那黄狗皮都没看他穿过。据说他原是北方人,幼时读过私塾能识很多字,年轻时来到江边圩子里开馆教过书,那年头在文盲率很高的乡村里,就算是个大文化人了。他结过婚但没有生育,媳妇儿年轻时因病过早离世,因怀念亡妻一直没有续弦,后来成了孤寡老人。可以这样说,圩子里没有一人胆敢,更准确地说是不好意思歧视他,军民人等一律尊称老人一声三大爷。而三大爷并不感到孤单,虽说是五保户,但他依然参加集体的一些轻微劳动,并一年到头忙得不停:圩子里包括邻村的人家有红白喜事,多数都要请他记账,尊其为账房先生。没有办法呀,老爷子多少年在账目上没有一分半毫出入,如他年轻时做乡财委,后又多年担任大、小队会计的账目从无差错一样;加之人们更在乎的是他写的大小楷都漂亮清爽,尤其到年残岁底为村邻们写春联常是通宵达旦;特别是老爷子待人接物的态度最为和善,不欺贫富长幼;虽至暮年,却穿戴整洁又品貌清秀似玉树临风,毋庸置疑是很多中老年妇女,尤其是那些老伴儿邋里邋遢而自身又特别想表现俏丽的女人们心中的男神,在一般人心目中无疑是偶像级的存在。
三大爷没有子嗣,但他丝毫没有那种所谓绝了后代的心理阴影,而是活得敞亮通透潇潇洒洒,把邻家的娃们都当成自己的娃;逢年过节,人们都以能请到三大爷上自家的酒席为脸上有光的事。老爷子很喜欢逗引可爱的娃们玩耍,让他们拉自制的二胡,吹自刻的笛子和箫,或抽陀螺,踢格子……娃儿们一个个瞪着眼跃跃欲试,他就出谜语让大家猜,谁猜得快而又准,就先教谁学,给谁先玩儿;引入竞争机制后有了刺激,娃们玩起来就忒有劲。大狗儿觉得小狗儿虽和自己同岁,但毕竟比自己小十来个月,又矮半头,还得叫自己一声哥哥,俺有优势,可令别人也叫他自己失望的是猜谜时往往都比小狗儿来得慢,很是沮丧。虽才都是三五六岁的幼童,但三大爷已经看出了小狗儿是那群娃里很突出的一个了,尤其在教削制陀螺的过程中,他瞥见小狗儿看的眼神最为专注,一边看一边还用小手比划着分寸和磨削的动作。再看那大狗儿嘴里咕哝着又不让自己动手削没多少意思之类的轱辘话,想着这孩子也不笨,毛病就是沉不下心来定不下神!实操时,还只有小狗儿做的陀螺有三分品相,大狗儿不光做得像歪屁一样的寿桃,手上还有两处还碰破皮见了点儿血。
三大爷的好处就在于能看出而不说出,不直接点破原委,不剥别人的脸面,给人有台阶好下。在事实面前,大狗儿伶俐的小嘴也不那么利索了。三大爷给其破皮的手指做了处理并安慰他下次要多加注意和小心。老爷子嘴上没多说什么,但在心里的天平上已经衡出了大小两个狗儿的分量了。
人说娃们之间淘气是狗脸亲家公没有隔宿仇,一点儿没错,打打闹闹的,一转身又在一起玩耍煞是开心。大狗儿喜欢占强,经常在半真半假先假后真的搞闹中欺压小狗儿,把他打哭。小狗儿爸妈按耐不住,可总不至于不顾脸面动手打人家娃吧,找到大狗儿爸妈理论,大狗儿爸妈暗自得意却涎着个脸说,哎呀,娃儿们之间做点儿碍事不要太正常哟,啊,大家都不要放在心上啊!大狗儿妈秀芳含着笑呵斥大狗儿说:小狗儿是小点儿怂点儿,可他是弟弟呀,你要哄着他点,怎么能打他呢?大狗儿说,我是哄着他玩儿的,没有真打,他也不经打呀!嘴里这样说着,心里还真叫一个爽!
可风水轮流转,虛龄五岁之前一直是这个状态,到六岁上的形势有了变化,特别到了下半年的秋上,小狗儿的个子渐渐高出大狗儿小半个头,在搞闹中慢慢能够还手了;起先还只是打成平手,可转眼之间的功夫大狗儿就开始有点儿吃不消了,经常也被小狗儿骑在身上打得鼻青眼肿哭哭啼啼的。大狗儿爸妈尤其是他妈秀芳心里很是不美特别不能接受,觉得大的反而被小的打倒打哭太掉价太没有面子了,于是也找上门理论,小狗儿妈巧云原礼奉还,云淡风轻地回话说,哎哟,他大大、大妈耶,娃儿们之间打打闹闹也再正常不过的啦,是不是啊?转头又夹qiang带棍地训斥小狗儿,咦,你怎么能打大狗儿哥呢?小狗儿不做声,巧云继续说,是不是以前大狗儿哥叫你吃过苦头,你在记仇baofu他?这可不行的哟,啊!
小狗儿不服气地说:不是啊,你们问问大狗儿,哪次是我先动手的?大狗儿总是记得老包袱账,只能打赢别人,从来不肯吃瘪;能打我时,总笑我是冻怂;现在打不过我了,有时还挑唆别的大娃儿来打我,呸,什么吃屁的哥哥?有本事就单挑,哪个怕哪个?哼!
真是人小鬼大,满口的大话,小狗儿俨然是义正词严,说得豪气冲天,委实出乎大人们的意料,也叫那大狗儿哑口无言。大狗儿爸妈很尴尬,哼啊哈的无话可说。
小狗儿妈巧云那是一个灵醒,脸上含着笑对小狗儿说,好了好了,不要再说什么强话啦,大狗儿哥是让着你,要不还不把你锤扁了呢,哈!转身对大狗儿哄着说,大狗儿啊,你是哥哥,要让着点儿弟弟,兄弟之间处好了,啊,人家都说邻舍好赛金宝,是不是啊?我们和你爸妈都不是护短的人,哪个也不允许随便开口骂人动手打人,好不好啊?
这下从表面看总算收了个小场,那叫一面打墙,两面好看,又是各进各家,各叫各妈。小小的风波就算平息了,小狗儿好像觉得是翻身农奴得解放有点胜利者扬眉吐气的得意,可大狗儿心里却仍在燃烧着怨怼的情绪,暗自责怪自己总是下手太软,不止一次的搞不过小狗儿,太没面子了!特别是他妈秀芳回到家,没有去做所谓的教育疏导工作,而是极为情绪化的甩出一句“萝卜不如菜根,舅舅不如外甥,没用的东西,哼”,使得大狗儿很觉到羞赧无颜。让人意外的是,大概就是秀芳这句不太恰当的话,似乎在大狗儿的心田里埋下了一颗很孬的种子。虽郑贾两家的大人小孩在人前见面依然是客客气气的,似乎比其前更是礼貌有加,可背后在他人面前是不是相互泼了脏水,只有当事人自己才知道。说哪家女人又蠢又懒不会持家,又和哪个野汉搞了什么暧昧,说哪家男人吃饭往死里边撑……令人悲哀的是还就有一些长舌妇们愿意并乐意做这些是非话的义务搬运工。说实话,郑家两口子在庄子上口碑非常不错,除了在集体劳动出勤满工分儿挣得多,家庭副业也搞得很红火,应该说在当年的乡村里算是比较殷实的人家了。听到这些有根儿没影儿的鬼话,不要多思量就知道是贾家两口子,特别是女主人秀芳嚼烂了舌根,理由很简单,他家养的猪羊不长肉鸡鸭不下蛋,自留地、非耕地上的收成都抵不上郑家的一半儿,心里那个恨和嫉妒在燃烧哟,特别是大狗儿干仗都干不过小狗儿,像句什么话呢?不往你郑家门上泼点儿粪水,还有谁呀?
小狗儿的老爸郑福人高马大,是个田家好手挣钱的锥子,但脾气火爆,最听不得无端诋毁别人声誉的是是非非,跳着要去逼着秀芳当众交人交事交地点,交不出就撕烂她个鬼草狗的臭嘴!巧云死命拦住自己的男人,喘着气说,咱身正不怕影子斜,吐面自干不丢人,他家人嚼的冒脓蛆子有人信吗?三大爷就说了,她自己的屁眼儿红汤汤,还扇着要去为别人医治疮,要点脸吗?
人说眼不见心不烦,耳不听肚不恼,巧云虽说拼命劝住了暴怒的男人,其实自己心里也极为不平,恨不得冲上去狠狠抽贾家女人几个大耳刮子,叫她公开承认哪天夜里送货上门和哪个野男人苟且寻欢并被抓到现场的丑事,哼!可一想到那骚货浑身是烂瓜嘴巴是铁叉的涎脸怂样,就心头作呕懒得和她哪怕多嚼半句舌根儿,其实心中放不下的还是庄稼人那种冤家宜解不宜结的朴素情怀,毕竟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家有黄金外有称,隔壁邻舍天天称,人们心里都如明镜一样,清爽得很呢。巧云宽容忍耐没肯把事情闹大的态度,赢得了村邻们的同情、理解和尊敬,而提到秀芳那乱嚼舌根,往人身上瞎倒脏水的可耻做法就很不齿而侧目。
风吹过,雨停下,转眼就到了秋天孩子们该报名上学的季节。大狗儿小狗儿都要报名去念小学一年级了,学名当然不能叫贾大狗儿郑小狗儿吧,取名当然去找三大爷了,当然,三大爷早就给两个狗儿想好学名了:大狗儿叫贾志道,含义是志在大道前途宽敞;小狗儿叫郑北东,家人问为什么取这个名儿?老爷子故意卖个关子,只是笑笑不做解释,说孩子以后自然会悟出名字含义的。
报名当天,秀芳和巧云分别牵着各自的儿子大小狗儿,都穿得客客气气的去村头小学报名了。两家的关系虽然是xiazi吃馄饨肚里有数心存芥蒂的,但表面看俨然是早已和好如初睦邻相处了。
喜欢搞点事情的人,总能敏锐地抓到整人的机会并且不肯轻易放过啦。他们来到学校门口,看到贴在墙上的招生告示,秀芳眼尖,很快看到的是学龄要求,新生应该在当年公历8月31号之前满六周岁方可入学,反复看了几遍,此时此刻那可是热血奔涌心潮澎湃狂喜不已啊,又有捧高踩低的机会来了。为啥?还有啥啦,年龄没有够到呗,小狗儿腊月初八生日,至少差三个月,到明年才可报名上学呢!然而,秀芳毕竟也基本上算是个正常的人,其心中又闪出矛盾的念头,提了意见就是旧恨加了新仇,但不提就让小狗儿蒙混过关和自己儿子念一样的书?那小混蛋的老鼠眼睛冒啊冒的灵光得很呢,假如功课再比大狗儿学得好,自家的脸往哪儿搁呀?管不了那么多了,一定要压他一头,再聪明再神气,叫你比我儿子低一个年级,哼!巧云啊,看你还能翻出什么泡儿,你能对抗学校的招生规定不成?想到这儿,她心红胆壮了起来,马上问,不能等牛过了河!
恍惚之间,就轮到两个小狗儿报名了,接待他们的是村里多数人都认识的朱老师,秀芳不顾一切而迫不及待地问,朱老师,年龄不到的娃儿可以报名吗?
朱老师是一个近六十岁的人,旧时代的私塾先生后转为新式学校教书的,不苟言笑,俨然一个老学究的派头,听到有人问这个问题,抬起头来摘下眼镜儿,看看大小狗儿,点头问,这位家长,您说的是这个个子稍微矮一点儿的孩子?是您的孩子吗?
是的,不是的,我说的是那个娃儿,我的邻居,叫郑什么……什么东的,慌忙中秀芳说话愣愣别别语无伦次颠三倒四起来了。
巧云瞬间明白了秀芳又在想起范儿,要叫小狗儿报不了名,瞬间怒火中烧,但她强压住内心的愤怒,理智告诉她,小狗儿比大狗儿迟出生十个多月是事实,户口薄上明白记着,没有什么好争辩的;轮到小狗儿报名时,假如老师卡住年龄不让报,就和老师商量一下,不过就差两三个月的时间嘛,实在不行,大不了第二年再报名呗,多大个事?
就在巧云思量间,大狗儿贾志道已办好了入学手续,捧着新发的书本、练习本,脸上洋溢着兴奋。接下来到了给小狗儿郑北东办报名手续,秀芳牵着大狗儿的手立在一旁等着他们一起回家,或者说,她是在等着看笑话,等着朱老师因年龄不够拒绝小狗儿报名注册呢。
在不多的言谈交流中,老先生似乎看出来了个中的门槛经,呵呵呵笑出来的声音有点儿令人恐bu而捉摸不定。老先生此前就有所耳闻这两家人是有点隔阂的,暗忖着天下哪有这个道理、又哪有这种人的?邻居的孩子正好搭伴儿一起上学放学不要太好!年龄差几个月,帮帮腔说说情才为正道,还亏他家请人帮孩子取名志道!不管了,先来面试一下这个小孩儿吧。当年的情况是适龄儿童报名的入学率并不高,原因也很简单,经济状况太差,尤其是在乡村,温饱都是大问题,上什么学呀?有一句顺口溜说“满肚子文章充不了饥,扛起扁担吃不及”,很多人家不让孩子念书,生源严重不足,一个年级很少超过十名学生,还有不少中途辍学的流生,要么是拿不出每学期几块钱的书本学杂费,要么是要在家带小孩、割猪草或放牛养羊的,理由各式各样,一句话,招生困难很大,加上教学设备尤其是师资过于短缺,鉴于这种情况,一所初级小学,只有一两个教师,一两间教室,一个教室里坐两个到三个年级的学生,一个年级同学的课讲完了布置学生作业后,再讲另一个年级的课,当年叫复式班教室教学。这种形式教学的弊端是显而易见的,易受教学内容相互串味儿而干扰效果,但同时让少数功课特别突出的孩子,在低年级时就基本听懂了高年级课程的内容,跳级的孩子也有。朱先生寻思着不出意外的话,郑北东很可能就是跳级生的其中一个吧。因为生源不足的问题,入学年龄不是卡得很死,公社中心校领导在召开各校负责人招生工作会议时交代过,因家庭等诸多因素的影响,超龄一两岁的孩子依然允许报名入学,同时,年龄虽小几个月,最多半年,但智力发展正常尤其是超常的儿童,也是允许提前报名入学的。是否可以提前报名,由接待老师视目测、问答面试的具体情况决定。
郑北东!朱先生点了小狗儿的名。
到!童声脆亮,小狗儿应声上前两步,还啪一个立正。
好,老先生笑了,不见了刚才的威严,有的只是和颜悦色那一脸的慈祥,好像久别重逢的师徒,对这个小孩的喜欢明白地写在那沧桑的脸上,而秀芳的心里开始不安了。
只听朱老师问,郑北东,你离入学报名的时间还差一点儿呢,咋弄?
巧云开口想求求情,朱老师立即用手势阻挡住了,转身要求小狗儿自己说。
小狗儿脸红了一阵,缓下情绪来说,老师,我上学问题不大,那些比我大的娃儿算账都没有我算得快。说着把下巴和眼神转向大狗儿,意思是要大狗儿给他做证明,大狗儿立即就满脸通红,转到一边去了。
贾志道,你能证明郑北东的话是真的吗?
大狗儿毫不迟疑地回答:没错,老师,我们一起玩儿的几个娃儿中,做算账游戏,小狗儿是最快的。
秀芳的眼光带电一般地剜向儿子,大狗儿的腿抖动起来,他明白了他娘在责怪他帮了倒忙,在这点上倒也有他娘的水平。
郑北东,我不要你算账,你告诉我,贾志道的姓名含有什么意思。
老师,我听三大爷说过,记得大概是这样的,贾,是跟他爸姓的,志道……就是……希望他有志气走上正道……大道,以后要成为一个人才吧……不知道我这样理解对不对……
老先生笑眯了眼,太出乎他的预料了,脱口而出,你说得非常好,紧接着又问,那三大爷为你取名郑北东又是什么意思啊?
老师……这个这个……我还真没有想好呢……
没事没事,我随便问问的,你不要紧张,你对志道名字的解释已经很好了。
那我的姓名,可以瞎猜猜吗?小狗儿颤巍巍的红着脸问。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你可以随便说出自己猜想的内容,不要胆小,啊。
嗯……好,是这样的,好几天前,爸妈请三大爷给我取名时,他们问三大爷北东这个名字有什么意思,三大爷说不急,娃儿过一段时间会自己悟出来;那三大爷不急,我急呢,这些天我更急,不知道自己名字是什么意思就很不好嘞!昨天下午我去东港边上割猪草,看到南边高高的狼山时,忽然冒出了一个瞎猜猜的想法……
好,什么想法?你怎么猜的,大胆地说,嗯……对不对都没有关系,不影响你报名上学,好不好?
好好,好,我割满了篮子里的猪草后,立起很吃力的腰背,擦擦脸上的汗,看到狼山不在我家正南而是偏西一点,心里好像受到一个触动,立即猜想到我的名字,北东……可能就是我家住在狼山北边偏东一点的意思吧……小狗儿说着满脸通红,不知对不对,心里很是忐忑,毕竟是瞎猜的呀。
娃儿呀,我要好好儿表扬你,给你打满分……
满分是多少分?我可以报名上学吗?
满分就是优秀,当然可以报名啊。
妈,老师说我可以报名啦。小狗儿激动地向他妈报告。
巧云说,谢谢老师啊。
谢谢老师!小狗儿跳起来了。
朱老师见大狗儿妈秀芳上前一步似乎有什么申诉的意思,立即伸手示意她停下,说,这位家长,知道你有疑问,现在跟你解释一下,我知道你们是在看到招生告示有关年龄的要求后产生疑问的,是不是?但我们有内部的规定,在中心校召开的招生会议上我们都做了详细的记录,我不对你解释,你可能以为我们会犯错误吧,就这点来看,我们真的要感谢您……
老师,您说得太客气了……秀芳也把话接得很得体。
这位家长,您听我说,朱老师说,过去一直是把虛龄减去一岁算作实足年龄就算是周岁,对吧?可是这种算法也很不科学啊,大年三十出生的孩子,到了第二天大年初一,就两岁了,请问这个孩子有一周岁了吗?显然不是啊,对不对?
说到这里,大人孩子们都笑了起来,但秀芳没有笑,她觉得眼前这位老先生在忽悠她,但又不知从何说起,现在谈的是学龄的问题呢。
这些疑惑当然逃不过朱老师的眼神,于是他说,我知道你的质疑是从招生告示上看来的,但你没有细看,出生日期“应该是8月31号前”,但“应该”不等于“必须”,这里就有灵活性了,灵活在哪里呢?“必须”就是硬性规定没得商量;同时,对完全到龄的孩子,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他入学,像你儿子贾志道,就不需要做任何测试;对没有达到六周岁也就是9月1号以后以及春节前出生的孩子,如果要求提前几天或几个月入学,就要做必要的测试,比如最简单的计算能力、语言表达能力以及综合目测,也就是说我们教师认为具有了学习一年级课程能力的孩子,可以考虑接受,但这个弹性控制在大年三十之前的出生时间,也就是说参照了传统的虛龄减一岁的算法,又要看孩子有没有必备的接受能力。这是我们在招生会议上由上级领导和我们这些教师详细交待的,我们也是这样做的。这位家长,还有其他家长,不知道我有没有对大家讲清楚啊?
老师讲得清清爽爽的,我们一点疑虑也没有了,小狗儿当然可以报名了,是不是啊?我还在担心呢,谢谢老师哟。秀芳没有达到目的,心里是那个恨浪翻滚,但嘴上依然是蜜罐儿般的甜哟,把话说得得体而十分光鲜,可失落的表情明显写在脸上呢,只是局外人察觉不到,是不是如“顺口话”中的那“像人一样的鬼”呢?
巧云说谢谢朱老师,也谢谢小狗儿他大妈,孩子可以报名上学了,两个孩子一起上学也好有个伴儿相互带接,真是太好了。
谁说不是啊,我刚才还真担心小狗儿报不上名呢,秀芳接着说,这下好啦,我们家的两个狗宝儿哪里能分开呢,对不对?
这种甜糯、体贴而温馨的话,出自秀芳之口?叫巧云一下子怎么也无法反应过来,是她真的弃恶从善立地成佛,还是自己真的冤枉、错怪了人家而应对其刮目相待?假若真是如此,也是自己一直期待的呀!
两个小狗儿背起书包和老师打了再见的招呼后,手搀着手一蹦一跳地往家走,两个母亲跟在后边走边谈气氛也显得很融洽。
是不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呢?一般情况下是不出意外的。两个小狗儿因家教学养的差异,结果走出了不太相同的人生之路。两只小狗儿都因天资不差,小学到初中的功课都是一路开挂,考试总分这次你第一,那次就是他领先,老师说是不分伯仲。两人是紧壁邻居又同龄同桌,功课如何自然是xiazi吃馄饨各自心里都有数啦。一次放学回家的路上交流中相互调侃斗嘴:大狗儿说,你哪里叫郑北东,你叫真不懂,今天最后一道题,不看我的卷子你能答得出?小狗儿反唇相讥回敬他,你叫贾志道吗?你叫假知道,那道题你不偷看我的两遍,估计你一步都答不出来吧。大狗儿即刻心慌气短脸色煞白吱吱吱的无言以对,路人听得都要笑喷了饭。
俗话说得好,老母猪过河不带嘴拱。见真章的那是中考,那年是全民狂欢的恢复高考制度年,废弃了令天下学子愤愤不平黯然神伤又无可奈何的凭关系上大学的推荐制度,中考当然毋庸置疑采用的是卷面选拔性考试。中考总分620分,小狗儿获得616分的佳绩被县重点中学抢先录取。反观大狗儿的考试分数,那叫真的不够看,也不好意思告诉别人。有人问考得怎么样时,他满脸失望地对人说在念初中时重复过多次的那句话,“这次考得不大好”。似乎上次、上上次考得还是不错,人们听了就在肚子里呼噜一声笑,渐渐的,左邻右舍亲戚朋友,在期中、期末考试后再也没人问询他的考试情况了,免得大家都尴尬,这叫何苦呢?而人问到小狗儿同样的问题时,小狗儿总是底气十足又显得很谦虚地回答,这次考试,嗯……还可以吧。
到县城去参加中考回来后有人问他考得怎么样时,令人们没有料到的是,他这个臭小狗儿依然云淡风轻说,还可以吧。接到分数通知后,邻舍亲友,还有初中的老师络绎不绝地上门询问并祝贺,尤其打听他怎么能考到接近满分这样优异成绩的,小狗儿的回答更是叫人觉得不可思议,他说,我也就是平时认真点儿吧,升学考试的题目没有我们老师平时训练的难,答题很爽气也很轻松啊。
这真是混账的评分制度!教语文的张老师愤怒地说,郑北东应该是满分儿,扣掉4分儿的就是语文科目,也肯定是在作文一题上扣的,是哪个混蛋规定作文不能打满分的?这是在叫我这个语文教师背黑锅呀!
哈……张老师发的一通牢骚,引得众人要笑到滚过去了。
三大爷颤巍巍的来了,说着不错不错,两眼都要笑眯了说,我算是有眼光的吧。大家都说着对三大爷恭维的话,老爷子的山羊胡子都高兴得跳起了舞蹈。
人说白鸽子喜欢往亮处飞,文人们说那叫做锦上添花,反之,雪中送炭还真不多见。小狗儿被县里重点中学提前录取,而大狗儿那不够看的考试成绩,离一般中学的录取分数线还差二十多分儿,请人托关系说还要缴上叫做赞助费的两千多块钱,说俗气点儿就是拿钱买高中入学的资格呗。差一分就多一百块,此时,分数就是钱啊。人说越穷越见鬼越冷越钻风,一点不假!一向为人行事高调惯了的贾家人这下子为难了,孩子中考成绩单见不了天与重点中学无缘不说,念一般学校还要缴两千多块的什么赞助费,真的把面子丢到外婆家去了,哪里是什么“这次考得不大好”的鬼话儿忽悠得过去的?可养儿不读书,等于种田不养猪,这是世代传下来的祖训,孩子哪有不读书的道理?可是真金白银的二千多块钱在哪里呢?
秀芳两口子找到三大爷,不是借钱,而是请老爷子帮他俩主意主意,定个砣嘛。哎,三大爷捋了捋山羊胡子,叹了口气说,有这个机会不能错过的,人说砸锅卖铁,我看也不必;家里凑凑,向亲戚朋友挪一点呗,写好借条,到时还人家就是了。大小两个狗儿都很聪明都是我得爱的娃儿,小狗儿的天分确实是好一点儿,但是这次升学考试两人拉开的差距这么大,是我没有想到的啊!嗯……我说实在话,你们不要怕难听哟。
秀芳立即接口说,三大爷,您说,我们听的……
好,两只狗儿的天赋其实是差不多的,可小狗儿态度比较踏实,更加舍得吃苦,啊。
老爷子很注重人的自尊心,倒不是担心恶名在外最易走火的秀芳不给他老脸,而是担心这个宝贝儿听不进逆耳忠言,脸红脖子粗的反而弄得不美,因而说到此就打住了。
三大爷,您请讲,我俩听着呢。
好的,老爷子喝了口水说,老话说“不问千日工,只问谁人做”,人们只知道小狗儿考得好,也只说小狗儿考运好,有几个知道他花了别人几倍的功夫?前天学校的老师来看小狗儿,教语文的张老师发了一个开心的火,说哪个混账领导规定作文不能打满分的?小狗儿被扣掉的4分儿就是作文题的!能考到616分实际就是满分,这在全县考生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啦。
秀芳听到这里简直要被惊呆了,只知道那个小畜生考得好一点,哪里想到是这么优秀这么突出?郑家人的嘴这么紧这么低调没有一点显摆的意味,她想想都脸红心跳起来,只是点点头,表示服气。
三大爷顿了顿继续说,我年纪大了,睡得迟起得早,没事就前后转转,顺带看看集体以及个人财产,以防哪个小毛贼伸手,呵呵。有时半夜十一二点了,小狗儿的房间里还亮着灯,我一次轻轻儿走到他窗下,打眼一看,他在翻书写字,可到第二天早上天才麻麻儿亮,我出去转转的时候,看到小家伙已在河边咿哩哇啦的念外语了,哎!一个礼拜天的下午,我到东港边去转悠转悠,看到小狗儿身边放着刚挑的大半篮子猪草,在用一根风刮来下的树枝在田埂上划来划去的,感到奇怪,不想惊动他,就悄悄地走过去靠近看,咦,田埂上有一块肯定是刚用小锹儿铲平的,难不成是划的棋盘还是什么格子游戏?我估计是棋盘,狗儿他们很小的时候,我就教他们学会了下象棋,小狗儿算是几个孩子里下得比较好的,后来回家还吹给我听,说能和他们中学里的老师搞搞呢,嘿!我靠近时没有注意脚被绊了一下,小狗儿被吓了一跳,喊着三大爷蹦过来扶住了我,我问他在地面儿上划什么,他笑着说是随便划了玩儿的。我上前看到地面上划了一个正方形,又在图形内的一角划了一个小一点的正方形并划上斜线阴影,一边写着一个式子: (a+b)(a−b)=……这个平方差公式。
娃儿啊,你在欺我一个老私塾馆儿的先生不懂你们新式学校的数学吗?我这样一开玩笑小狗儿的脸就红了,连忙说不是不是。
呵呵,这个是和不是不重要了,你们看看,小狗儿的天分本来就好,做功课又这么上劲,他不得高分,还有谁呀,是不是?
秀芳两口子一个劲儿的点头说是是是,我家大狗儿是有点儿漂浮啊,考一次稍微好点儿的成绩,骨头就轻得没有四两,尾巴就要翘到天上去了,哎……
没事,啊,三大爷说,我摆点儿老说,先从你们两口子改起,回家不要责怪娃儿啊,娃儿考得不理想,心里已经很难过了,懂不懂?现在作为备取生,缴点儿赞助费还可以念高中,实在不行就再念一年初中,明年再考高中呗,又不是不可以啊。大小两个狗儿的天分都不差,说破了天,也没有考试分数拉开的这么大距离,对不对?老话说得好,八败命还怕个死来做呢,穷是穷的懒人,勤劳才能有饭吃,是不是啊?大狗儿无论是复读初中毕业班,还是去念高中,只要有小狗儿那个念书的态度,情况都不会不好,你们信吗?
三大爷,我们信!
好,很好,你们一定要做好大狗儿的思想说服教育工作,只能鼓劲不能泄气!三大爷见他两口子点头答应,接着说,我还有一点小意思要表一下,你们两口子一定要收下,哈。
秀芳两口子一下子惊呆了,同时发出“啊”的一声。
不要“啊”了,三大爷一抬手说,你们听我说,娃儿们我都喜欢,其中大狗儿小狗儿是我最得爱的两个,每人都是一百块,算奖励算支持都可以,哈。我虽然钱不多,但生活有保障,除了集体给我五保户的照顾外,还有你们知道和不知道的:知道的是我过去在乡政府做过几年财委,后来叫我回大队做会计,由于年龄大了,也一直没有回到政府去,乡政府后来改叫人民公社,现在虽不是正式在编人员,但政府一直没有忘记我,每年都要发一部分钱给我,算作是退休津贴吧;你们不知道的是,我过去以私塾馆先生的身份为掩护,为抗日武装做传递情报、护送伤员等工作。红十四军军长何坤牺牲后部队转移时,根据上级指示安排,我没有跟大部队走,就留在这里仍以私塾先生的身份潜伏下来,再后来就和部队失去了联系。全国解放后,原红十四军的领导刘瑞龙等人了解到我还活着的消息后,非常关心,他们知道我的年纪比他们大得多,已不适宜安排什么工作,但他们认定了我是红十四军初创时期的一名老兵。我为什么没有张扬自己的身份呢?因为我没有穿过一天军装,除了给我两颗手榴弹以防不测时和敌人同归于尽外,也没有碰过一天刀qiang,现在拿着民政局每个月发给我的五块钱津贴时,我就觉得很惭愧呀。
秀芳两口子惊愕不已,听得一愣一愣的,张口无话可说,只听老爷子继续说,红军治军最严,记得当年我护送过江的一个姓宋的营长,是通过内线到国军军营里采买军火的,当时身上藏着四十块大洋,而国军里那位王营长是我党的地下党员,为支持红军抗日并没有收宋营长的钱,可宋营长就把那大洋私吞了准备自己花销作乐,但他并不知道王营长在采办的手续上暗地里做了免费赠送的记号,呵,案情认定后,宋营长就被军部立即qiang毙了,哎,真可惜!人啊,做人做事做到这个地步就太没意思了!同时,也说明我党我军在反fubai上是有光荣传统的,
老爷子说到此停了下来,很是黯然神伤,秀芳两口子啧啧发出慨叹,不知是被故事感动了,还是觉得三大爷为人过于低调?
故事讲到这里,估计朋友们并不过瘾,但我也没有办法,总不能往下胡扯吧。因为那年也是我人生的转折点,我放下手中的农活儿去参加高考并撞上好运居然被录取了,毕业时又应征入伍,由于国防工作的特殊性,从军几十年间也只有几次机会回家探望过父母,而且每次在家时间都没有几天,也没有为家乡建设做过什么具体的事,这是我愧对父母愧对故土的地方。当年和我一起担任乡村基层干部的老同事老朋友们,知道我回家后,想去看看并和我叙旧时,往往是我已启程归队了,事实上,我和老家基本处在了隔绝的状态。不过,其间我还是了解到小狗儿郑北东读高二时,就经学校推荐参加高考,被科大录取后学业突出,后来成了我国新能源技术研究方面的领军人;大狗儿贾志道读高中阶段奋发努力,也考取了比较理想的大学,学的是经管专业,毕业后回到家乡,为地方经济的繁荣发展做出了一定的贡献。三大爷依然乐观开朗乐于助人,好人有好报,邻居们争相为老人提供最后几年时光的服务,老爷子活成了圩子里,不,是全乡乃至全县里最早出现的百岁老人之一,直到一百零八岁才笑离人间。老家这个长寿之乡的美誉里,不能说没有三大爷的一份贡献啊。而我在无数次思乡的梦里,除了我父母和三大爷的模糊影像外,很清晰地看到的是老家圩子东头古老的小石桥,桥栏上刻着这样一副对联:“愿天常生好人,愿人常行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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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天长歌,吟唱醉生梦死;伤离别,相思苦,人间有真情;以地作答,感叹沧海桑田;绘尽人间冷暖,劲舞指尖才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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