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凭贬值，不等于读书没用

飞行的蜗牛

这几十年间，什么东西缩水最快掉价最快？是房价，还是善变难测的人情？

昨天和一位朋友闲谈，他给出的答案让我沉默许久：他说，贬值最狠的是大学文凭。细想下来，不禁恍然。这话，也戳中了无数普通家庭藏在心底的困惑。

我们村早年第一个走出农门的读书人，是个读师范的姑娘。放在当年，中专师范已是难得的稀缺名额。毕业之后顺理成章分到镇上小学教书，起初工资不过千余元，可那是稳稳当当的公办编制，福利齐全，后顾无忧。她一步一步，从普通教师做到校长，最后在教育局副局长的位置退休。工资也是年年上涨，从1000多到2000多，到8000多，到退休工资九千有余。一纸中专文凭，托举起她安稳顺遂的一生，不光改变了自己的命运，父母晚年有靠，后辈也沾了光。这张薄薄的证书，在那个年代是一张跨越阶层的船票，价值沉甸甸，几乎无法用金钱衡量。

那是文凭的黄金时代。读书，是底层家庭最靠谱的出路。只要考上，就等于拿到安稳生活的入场券，寒窗苦读的投入，几乎注定有对等甚至超额的回报。在老一辈人的认知里，读书改变命运不是一句鸡汤，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身边实例。于是一代代父母铆足劲，认准这条路，砸锅卖铁也要供孩子读书。

可世事流转，不过数十年光景，光景已然大变。如今村里每年都走出好几个大学生，一本、二本、三本，读研的、出国读书的，样样都有。不少孩子的父母，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或是常年在外奔波的打工人。为供孩子读完大学，掏空半生积蓄，读完书还得接着负重：攒钱在城里买房、准备彩礼嫁妆。投入逐年加码，回报却不再确定。十个毕业生里，难得有一个能捧上大家心心念念的铁饭碗。

这话不是空感慨，数字就摆在眼前。2013年，全国高校毕业生699万；到2025届，涨到了1222万；2026届预计还要再添48万，达到1270万。十几年工夫，翻了一倍还多，年年都被叫成"最难就业季"。饭碗那头却不跟着涨。2026年度公务员国考，370多万人过审，最终只招3.8万，平均98个人抢一个位置；放在前些年，这个比例还只是70比1。2027年度的国考招的人比去年还少。铁饭碗难求，一年比一年难求。

网上流传的那个故事，读来格外扎心。

孩子大学毕业，打电话跟父母说，月薪只有几千，房租、日常开销、社交恋爱处处要钱，希望家里每月补贴三千。父母听完一声长叹：读书的时候，学费加上每月两千生活费就够了；好不容易熬到毕业，非但不能自立补贴家里，反倒要家里再多掏三千。一句"还不如不毕业"，哪里是气话，是普通父母长久负重之后，心底的无力与悲凉。

很多人说，这就是文凭贬值。准确来说，不是知识不值钱了，是文凭的稀缺性消失了。高等教育从精英化走向大众化，曾经百里挑一的大学生，如今千万人一同毕业。文凭原本是筛选人才的简易标尺，供给一多，标尺自然失效，用人单位的门槛跟着水涨船高：从前本科足矣，现在优先硕士；从前硕士够用，不少岗位又看向博士。

要说具体案例，老师这一行最扎眼。这两年，苏州一所中学公开的录用名单里，十几个人，八个博士、五个硕士，几乎清一色名校出身；宁波一所市教育局直属学校招149名教师，硕士占了137人，超过九成。再看我们村那位师范姑娘，当年一张中专文凭，就能稳稳站上镇小学的讲台，当一辈子公办老师。同一个讲台，几十年间门槛抬了何止一两层。

把镜头再拉远，数字更说明问题。全国一年招收的研究生已经超过143万，其中博士20万出头，头一回破二十万；硕士招生八年里涨了七成多。更直观的是，如今不少名牌大学，研究生新生比本科生还多：复旦招五千一百多本科生，研究生却招了一万三千多，是本科生的两倍半；南大、北航也一样。全国至少31所高校，在校研究生人数都超过了本科生。十几年前，一年毕业的硕士才五十来万，现在一年上百万。硕士这顶帽子，确实不稀罕了。

可有意思的是，另一头年轻人却在用脚投票。考研报名人数从2023年的474万，一路掉到2026年的343万，三年少了131万人。高校拼命扩招研究生，年轻人却越来越不买账。多读三年，未必能把找工作这笔账翻回来。愿意脱产备考的人少了一半，从2022届的6.7%降到2025届的3.4%。这不是矛盾，是算账。学历越高越吃香的老账本，正被现实一页页改写。

但也不能简单下结论：读书没用了，文凭一文不值。

那位当年的师范生，她的文凭之所以值钱，是时代岗位少、读书人更少，编制资源稀缺，文凭直接绑定稳定的体制岗位。而今天，社会产业结构变了。文凭不再直接兑换铁饭碗，它更像一张入场券，只给你参与竞争的资格，不再承诺保底的安稳。同样一张本科毕业证，放在不同人身上，价值天差地别：有人借着求学期间沉淀的眼界、专业能力、思辨本领，持续成长，在行业站稳脚跟；有人混过四年，只拿到一张证书，没有过硬本事，自然很难靠文凭突围。贬值的，其实是一纸证书自带的红利，而不是教育本身。

最煎熬的，是夹在中间的普通家庭。他们还固守着上一代人的经验：读书就能翻身。于是不计成本投入，把所有希望押在文凭上。他们不曾留意，游戏规则早已改写。过去读书是突围，现在读书，很多时候只是避免下沉。不读大学，选择更少；读完大学，也未必轻松上岸。巨大的投入预期，和现实平缓的回报形成落差，焦虑便由此滋生。很多年轻人陷入孔乙己困境：受过高等教育，不甘心回到体力岗位，可适合自己、待遇理想的岗位又僧多粥少，进退两难。

于是争议四起：还要不要拼命供孩子读书？我想答案不该是非黑即白。我们要放下的，是文凭等于安稳人生的旧幻想，而不是放弃读书。文凭不再是一劳永逸的资本，却依旧是普通人最公平的跳板。它不能保证大富大贵，但拓宽了认知边界，给人选择的底气；它不能规避所有辛苦，却让人多一种理解世界、调整人生的方式。真正值钱的，从来不是封皮烫字的证书，是读书过程里习得的学习能力、判断能力、解决问题的能力。

时代浪潮滚滚向前，任何红利都有周期。当年中专师范的荣光，属于那个特定时代；今天文凭褪去光环，也是社会发展的必然。文凭的价值，从兑换安稳转向证明能力下限。我们不必神化文凭，也不必否定教育。

只是为人父母者，该慢慢调整期待。读书是长路，不是一次xingjiao易。不必认定投入多少，就必须兑换对等的财富与安稳。而年轻的读书人也要明白，拿到文凭不是终点，只是竞争真正开始。如果只等着证书给自己赋能，迟早会感受到文凭的单薄；如果借着教育打底，持续打磨本事，那这张纸，永远不会彻底贬值。

文凭贬值的背后，是一代人认知的转型。读书改变命运这句话没有错，只是改变命运的方式，早已和从前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