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湖岸边人｜滇西南诗行之十三：陶庄拾悟

海尔罕

人这一生，原也是一场未经彩排的窑烧，
　　总要咽下些滚烫，
　　才熬得出骨子里的温润。
　　
　　

海尔罕

不必追问哪块碎陶曾盛过春风，
　　它们只是安静地，嵌进这面斑驳的墙。
　　

海尔罕

就像此刻拂过露台的滇南晚风，
　　吹散了半生讲台上的粉笔灰，
　　只留下满山草木，
　　和一段不必再被铃声催促的黄昏。

海尔罕

东湖岸边人这组诗最打动人的，是它写出了一种"碎"的美学。

海尔罕

主诗开篇从容入题：八月滇南，骤雨初歇，天光覆丘峦。诗人放下粉笔生涯的奔忙，和老友结伴走进贝山陶庄。起笔平淡，却暗藏伏笔——"放下"二字，是卸下，也是打开。一个教书半生的人，终于从铃声里走出来，走进泥土和窑火的世界。

海尔罕

接着写陶庄的来历：数十万件残罐碎陶，本是被丢弃的废品，匠人向炳成一件件捡回，青石作骨，陶片为衣，垒成一座紫陶城堡。这段描写本身就是一首诗——"破坛垒成拱门，残瓷叠起楼台"，对仗中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创造力。最妙的是那句"破碎，不是终点，而是另一段新生的开始"。这不是鸡汤式的励志，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道理：陶碎了，没有扔掉，被重新拼进墙里，成了另一种完整。

海尔罕

中段写工艺。"龙窑淡淡的余温""柴烧古法自明代一脉相传""绞泥、彩填"——这些专业词汇被诗人信手拈来，不炫技，不堆砌，只是如实记录。然后笔锋一转："世上不少人偏爱速成，追逐浮名虚华。匠人向炳成，耗十余年光阴，一点点筑就这方园子。"十余年，三个字，轻描淡写，但分量千钧。在这个什么都要快的时代，有人用十年去捡碎片、垒墙、守窑火——这不是固执，是信仰。

海尔罕

诗的灵魂在倒数第二段："指尖抚过粗粝的陶壁/那些被烈火咬过的裂痕/比完整的釉面更懂时间的重量。"裂痕比完整更懂时间——这句话值得反复读。然后诗人把自己放了进去："人这一生，原也是一场未经彩排的窑烧/总要咽下些滚烫/才熬得出骨子里的温润。"这是全诗最痛也最真的句子。人如陶，都要进窑烧，都要被火咬，都要裂，然后才温润。没有捷径，没有速成，只有熬。

海尔罕

结尾收得极轻："不必追问哪块碎陶曾盛过春风/它们只是安静地，嵌进这面斑驳的墙。"像碎陶一样，诗人也安静地嵌进了这段黄昏——"吹散了半生讲台上的粉笔灰/只留下满山草木/和一段不必再被铃声催促的黄昏。"铃声，是教书生涯的符号；不必被催促，是退休之后的自由。这个结尾把陶和人彻底合一了：陶碎了，被砌进墙里；人老了，被安放在黄昏里。都是归宿，都好。

海尔罕

外一首《鹧鸪天·贝山陶庄晓望》以词笔补游记之未尽。上阕写雨后坡头翠色、残陶叠石筑篱，写窑痕记火、野径吹风，对仗工稳而画面清新。下阕"辞案牍，倚青峰"直承主诗"放下粉笔"之意，"休将缺憾作虚空"点化全篇主旨——碎陶不是缺憾，是另一种圆满。结拍"一墙碎器承云影，静看山光入目中"，以景结情，云影在碎陶墙上流动，山光映入眼底，物我两忘，余韵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