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秦风，千年回响

付爱玲

    一曲秦风，千年回响

——《大秦风起》读后感（三）

        文/付爱玲
　　题记：马鸣声声，铁骨铮铮，秦人背影，在秦亭的月光里摇曳。冰冷的历史不再是典籍里枯燥的年份与战事，而是风雪中的啼哭、山野间的歌谣、归途上绵长的思念。《大秦风起》绝非单纯歌颂大秦霸业的争霸史诗，而是一曲先民于苦难坚守、于漂泊寻根、于故土孕育新生的生命长歌。

　　我用了足足两个月的时间，拜读王建兴先生历时一千个日夜创作的27万字历史小说《大秦风起》。作品书写西周戎秦部族迁徙流离、磨难拓土的往事，读完仿佛亲历一场跨越三千年的时空之旅，心中满是遐想与震撼。

　　本书跳出传统历史小说平铺直叙的笔法，通篇诗意氤氲，意象贯穿全文。草场、骏马、玄鸟、黄帝、陇山、渭水、古牧场，上古神话与清水本土风物相融，虚实相生，再现秦人先祖辗转于野狼谷、红河谷、仙人涯、尖山秦营之间，迁徙扎根、拓土耕耘的漫漫征程。作者借白雪、浮云、流水、金乌、鹿鸣、火焰、红花树、白果树等意象承载乱世苦难，文字兼具山野粗粝质感与文学细腻柔情，寥寥数笔，便勾勒早期秦人居于苦寒山野的生存困境，刻画出族群不甘困顿、奋发求生的风骨。

　　作品融汇华夏上古神话体系，玄鸟、飞廉、羲河等神话意象贯穿全书，将传说、史料、地域风貌与族群历史熔于一炉，厚重的史诗感扑面而来。彼时陇右大地邦国林立，周王室、申国、鱼国与诸戎交错杂处，秦人夹在多方势力之间，步步维艰。它不只是描摹一方水土风物，更是记录一个部族的起源奋斗史、一片土地的文明发展史。全书九十四则标题首尾闭环，从寒冬里新生的啼哭，写到秦邑热土奔赴星河的宏愿，以诗意为骨，以历史为魂。诗意根植厚重历史，风骨寄寓千里山河，单观目录，便能感受到《大秦风起》磅礴雄浑的气韵。

　　开篇一曲嘹亮歌谣，唤醒冰封血脉，瞬间攫住读者心神。作者以极具感染力的文字，铺展千年前陇右清水牛头河畔苍茫蛮荒的故土风貌。一曲歌谣冲破沉寂，唤醒秦人血脉里不屈的血性与求生韧性，奠定全书精神底色。歌谣是部族的精神号角，承载秦人扎根陇右、拓土兴业的初心，流淌着开拓进取的秦风。作者不堆砌晦涩史料，以充满画面感的叙事，让尘封的上古历史变得可触可感。秦非子筑造秦邑，兴办乡学教化族人，开辟市集互通有无，牧马、农耕、商贸、文教并举，让荒僻的陇右封地渐渐生出烟火生机。循着文字，我们一同探寻秦非子带领部族崛起的壮阔征程。

　　一声婴儿啼哭，终结那场罕见雪灾，读来令人深深共情嬴族扎根陇右的苍凉与坚韧。作者以极强的画面张力，描绘毁灭性冬日浩劫：隆冬雷雪交加，暴雪掩埋牧场，牲畜大批冻毙，绝境笼罩整个部族，将早期秦人作为周室牧马部族、偏居山野的艰难处境刻画得淋漓尽致。漫天赤雪、天狗食日的可怖异象，最终被新生啼哭化解。浩劫与新生强烈对照，承载先民万物有灵的信仰，把新生命视作绝境之中珍贵的希望，为沉重的灾荒叙事注入温柔的生命力量。

　　风雪劫难尚未平息，诡异疫病接踵而至，族人接连殒命，族群再度濒临毁灭。母亲梦见先祖飞廉，依梦中指引采摘飞廉草救治族人。这段带着神话色彩的故事，正是先民苦难自救的真实写照。他们敬畏山川日月，遭遇天灾疫病绝不坐以待毙，依靠先祖代代相传的山野智慧守护族群血脉，将秦人顽强求生的底色写得入木三分。

　　族人劫难未消，噩耗自远方传来。主角踏雪奔赴石马峡，一路风雪萧瑟，满心忐忑，待到抵达方才确认噩耗，石马峡已然成为一座死寂的死亡之峡。这一段路途叙事，没有激烈厮杀·，只用峡谷的苍茫死寂，烘托命运的沉重悲凉。作者落笔兼顾山河壮阔与族人悲欢，完整展现牛头河畔上古秦人的信仰、苦难、勇敢与温柔。细读全篇便能懂得，秦人崛起之路，自始至终满是坎坷，让人由衷敬佩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秦风傲骨。

　　“结满陶罐的红花树”段落尤为动人：“我眼前浮现着一条舒缓而漫长的河流，那神奇的河流上浮动着寒冬的雪，浮动着若即若离的周王，浮动着钟鸣鼎食的诸侯，浮动着坐拥采邑的贵族，浮动着耕作井田的平民，浮动着失去土地的流民，浮动着英勇作战的士卒，浮动着王城遍布的殷商旧地，浮动着梦影重重的东方列国，浮动着声嘶力竭的大海波澜。天空深蓝，白云低垂，飞翔的云朵突然倾泻在苍茫山巅，移动毡包、窝棚的戎人在踏歌转场，穿着皮袍的父亲又异常轻盈地跳上马背，从山顶冲雪而下，身后溅起团团雪雾，很快就淹没在那条神奇的河流之中。一切都很快消失，而我也突然心安神定下来。”

　　人物情绪刻画细腻深沉，乱世图景铺展时主角内心惶惑迷茫；万象消散之后一句“而我也突然心安神定下来”，形成巧妙的情绪反转。身为周室牧马部族，秦人僻居山野，周旋于周王室、申国、鱼国与诸戎之间，看透世间荣华皆是泡影，内心卸下忐忑不安。这份安定不是安逸享乐，而是历经乱世百态后的通透从容，藏着秦人隐忍坚韧的品格。

　　文中这条神奇的河流，并非实体河水，而是主角心中的时代长河。河面浮动残雪，承载西周世间百态：周天子、诸侯贵族、井田百姓、流离流民、沙场士卒、殷商故土、东方列国。一个“浮”字，让不同身份的人与地域，共处在同一条命运长河，以小人物视角俯瞰天下，以小见大，格局开阔。

　　虚实之间，雪白的时间，漆黑的梦，成为全书的精神主题，历史在幻与真之间缓缓流淌。全书多处运用梦境叙事，串联族群源流，铺展生存矛盾。母亲、非子与族人的梦，虚实流转，如梦似幻：深蓝长空、踏歌迁徙的戎人、踏雪策马的父亲，是秦人在陇山牧马的真实日常；转瞬之间，策马身影消融于幻河，万千景象归于梦境。

　　文风贴合小说的历史底色，兼具文学美感与西北地域气质。毡包、戎人转场、策马踏雪、牧人接羔，还原早期秦人在牛头河畔、红牧场一带繁衍生息、游牧劳作的图景。优美文字将厚重冷硬的先秦历史，与细腻柔软的内心遐想相融，宏大史诗叙事搭配第一人称心理感悟，人物鲜活立体，也为秦人隐忍蓄力、图强崛起埋下伏笔。

　　书中极具浪漫想象力的核心符号，是长着白色翅膀的盐。盐在上古时代是堪比粮食的战略资源，作者赋予盐“白色翅膀”的想象：盐粒随风飘散，宛若振翅白翼；盐本可以带给部族富足与自由，却因珍贵引来周王室觊觎掌控，自由的羽翼随时会被强权折断，诗意之下，藏着族群沉重的生存压力。

　　小说追溯先祖渊源：东夷部族跟随伯益治水垦荒、开采海盐，迁居陇山开凿盐井。寥寥数语交代秦人两大生存本领：善治水、能制盐，点明部族立足陇右的核心底气，打破秦人只会牧马的刻板印象。

　　故事抛出尖锐的族群冲突：周王与诸侯窥见盐的价值，派遣盐官持金刀镇压私自制盐的族人，施以剁去脚趾的酷刑。以极端bao力，直白展现山野部族的生存困境：赖以活命的本土资源，不归自己掌控，王室可以肆意掠夺、残酷惩戒。

　　少年主角完成人物觉醒，读懂父辈的倔强。身为西犬丘少主，他终于明白父亲让自己看管盐井的深意：父子骨子里，都是不肯向强权低头认输的秦人。借少年的顿悟，完成人物精神成长，由小家的倔强，折射整个秦部族的品格：身处周王室管控压迫，隐忍却绝不屈服，默默守护盐井这一族群命脉，为秦人崛起埋下伏笔。

　　人物塑造独具特色。长者形象鲜活立体：集一身智慧的默叟老人；秦非子的恩人姬子老人；保管阴阳鱼的风吟老人，是影响主角的关键人物；煨桑老人，抚琴吟唱的琴师，如同上古诗官，带着浓郁先秦古韵娓娓叙说故事。他将周王室礼乐、琴声意境与人物内心挣扎相融。琴声描写想象力充沛，低音如钟磬撞击群山，旋律起伏间，祥云仙鹤、四季苍穹次第浮现，由乐声望见周王伟岸意象，空灵宏大。主角一边抗拒王命，一边牵挂亲人，在礼乐声中完成内心的松动和解。家国使命与骨肉亲情彼此纠缠，古老礼乐不再只是典章，更成为抚慰人心、消解执念的精神力量。文字叙事诗意悠远，带领读者重回礼乐悠扬的西周岁月。

　　小说刻画秦氏家族的父辈群像：秦非子、秦侯、公伯、秦仲、秦庄公，其间交织先辈的联姻、爱恨情仇。非子之后五代秦君接续奋斗，秦庄公后期迁都西犬丘。书中诸多人物的故事惊心动魄，扣人心弦：卷云断臂搏豹，死里逃生，与碾玉成婚之后继续奔赴红牧场征途；在黄贝、赢鱼酋长相助下，众人勘山涉水，踏过野狼谷、红河谷，选定牛头河畔邑城之地。绿耳、轩木营建邑城；黑疙瘩、白疙瘩主持修建马厩；大巫师、活活儿、赤冀、白异、苍狼、槐木、木铎等一众人物，在岁月长河里，共同托举起一轮明月。

　　女性群像鲜活灵动，填补正史记载的空白。赤娘、母亲、姜离、玉鸠、姜婉、戎花、鱼兮、枣栗、羊桃、青瑶、白狐等女子，风姿各异，光彩动人。

　　全书收录六十余首歌谣，体裁长短不一，最长《赞轩王爷》共六十七行。其中《秦颂之诗》尤为动人：
　　“冬雪飘飘，陇山茫茫。
　　赫赫少昊，承继轩皇。
　　凤鸟立制，建都穷桑。
　　高阳有灵，伯益开张。
　　玄鸟嗌嗌，金乌煌煌。
　　于时保之，嬴秦之邦。
　　周王赐封，祭祀有继。
　　秦邑新立，祖庙奕奕。
　　维天之命，此志不移。
　　太昊嘉德，受之笃之。
　　温恭朝夕，执事有恪。
　　渊渊管声，既平且和。
　　穆穆厥音，绥我思成。
　　既无嘉宾，我心何忧。
　　看我列祖，降福穰穰。
　　且将且享，惠我无疆。”

　　此首仿《诗经》雅颂古风，咏诵嬴秦先祖，紧扣陇右地域与秦人族源，古韵浓郁。诗文从陇山冬雪起兴，依次叙写少昊、轩辕、伯益等先祖，接续玄鸟生秦的古老传说，写到周王赐封、秦邑立城，完整梳理秦人发祥脉络，收尾祭祖祈福，贴合古颂诗述祖德、颂天命的本意。选取凤鸟、玄鸟、金乌等秦文化核心图腾，融合上古神话与陇右山河，追忆先祖功德，抒发秦人扎根陇右、坚守初心的志向，与清水非子牧场、轩辕谷乡土文史一脉相通。

　　《赞轩皇》《夸山寨》《报春神》《打花姑》等歌谣，一叙一咏交替行文，冲淡战乱叙事的压抑感，人物的乡愁、爱恨与期盼借歌谣流淌而出。整部小说，最终在歌谣“……播种归来也要高声歌唱”的余韵之中落幕。

　　为了让《大秦风起》走出书页、走出清水，我携书集赴京城，捐赠给中国国家图书馆与首都图书馆。两座馆藏单位均为王建兴先生颁发捐赠证书与致谢函。一纸证书，承载文脉传承，让清水轩辕故里、牛头河畔的秦源文字，永久典藏于国家级藏书殿堂，跨越山海，供全国各地文史爱好者研读，让三千年陇原秦声，长久回荡在笔墨书香之间。

　　一卷《大秦风起》，以诗意打捞尘封岁月。从野狼谷、红河谷、仙人涯、尖山秦营到石马峡、红牧场，陇山风雪与牛头河的涛声之间，铺展秦人在周王室、申国、鱼国与诸戎环伺之下筚路蓝缕的生命史诗。书中有部族的苦难抗争，有山河的苍茫辽阔，亦有歌谣与礼乐承载的精神根脉。那些于绝境之中不屈生长的先民风骨，早已融入陇右大地。文脉不绝，秦风永续，三千年的回响，至今依然叩击人心。

　　    2026年10月1日完稿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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