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痕深处是初心——一位老武中人的跨时空读诗感怀

东湖岸边人

　　清晨不到六点，天刚蒙蒙亮，人就醒了。年纪大了，觉少，再也睡不成懒觉。摸黑起来烧了壶水，抓了把茶叶泡上，老花镜在桌上摸了两下才戴上。坐到电脑前，敲开武汉中学的校园网。离开那方讲台有些年头了，可这习惯改不掉，隔三差五总想回去看看，像出门在外的孩子惦记着家里的老屋。

　　首页上跳出一条新闻：《这幅董老墨宝首次在武汉中学公开！》

　　我端茶的手猛地一抖，几滴热水溅在手背上，烫了一下，竟没觉得疼。点开一看，屏幕里几个人正屏着气，小心翼翼地把一幅长卷慢慢展开。那是董必武同志1973年在广州写给战友童世光夫妇的《八八初度》。虽是复印件，可那字里的筋骨还在，力透纸背。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茶凉了都没察觉，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坠着，又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晨光从窗缝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键盘上。我整个人走了神，思绪一下子被拽回了九十年代，拽回了粮道街275号那所我待了整整十年的校园。

　　1996年到2006年，我在武汉中学从三十八岁干到四十八岁。说“宝贵”两个字，还是轻了。那是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十年。离开后，梦里还常出现那栋旧教学楼、那个煤渣跑道、那些仰着脸听课的孩子。

　　2000年以前的办学条件确实简陋。冬天有些教室的窗缝里灌冷风，水泥黑板写了擦、擦了写，粉笔灰落满袖口，洗都洗不干净。可老师们就是凭着那股子热乎劲儿，把“朴诚勇毅”四个字一点一点揉进学生的骨血里。记得有一年冬天冷得邪乎，一位老教师感冒发烧，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还坚持给高三毕业班上早自习。他在黑板上歪歪扭扭写下一行字：“坚持就是胜利。”底下四五十个孩子，鸦雀无声，连翻书的声音都轻了。那个画面，我记了二十多年，每次想起来，眼眶都发热。

　　如今退休在家，看到这件墨宝融进了思政课堂，看到年轻的孩子们用“校史讲解队”传颂先烈的故事，我这个“老武中人”的心里，真是既感动又欣慰。

　　细读这幅墨宝，字字句句，犹如一位饱经沧桑的长者坐在对面，跟你掏心窝子地拉家常。

　　“八七年来事事新，添筹海幄总欢欣。”这里的“添筹海幄”，借苏轼“海屋添筹”的典故祝寿。1973年，董老已是88岁高龄。他这一生，见过晚清的腐朽，听过军阀的qiang炮，看过山河的破碎，也亲手参与了新中国的开天辟地。从1927年的风雨如晦，到1973年的屹立东方，这“事事新”三个字背后，是多少血与火的洗礼。人老了容易怀旧，但董老回望过去并没有暮气沉沉。

　　他晚年时，新中国恢复联合国合法席位，中美关系破冰，中日正式建交，突破西方国家封锁的“四三方案”启动，计划引进43亿美元的成套设备，兴建化纤、化肥、钢铁等大型工业项目。桩桩件件的好消息，都让他由衷地感到“欢欣”。他看到的，不是个人的荣辱得失，而是国家从泥沼里一步步走出来，换了新颜。

　　我今年69岁，是解放后出生、长在红旗下的一代。虽说没挨过旧社会的苦，但新中国刚成立那会儿，国家底子薄、日子紧巴的滋味，咱们是实实在在尝过的。小时候家里做饭，母亲用一小勺猪油炒一锅白菜，全家人就着糙米饭吃得津津有味。那时油星子少，锅底那点猪油是母亲用铁勺在灶火上熬出来的，滋啦一声响，满屋都是香气。那种紧巴日子里的踏实劲儿，现在的年轻人怕是体会不到了。

　　我有时也想，我们这代人是不是太容易“知足”了？可转念一想，知足和麻木是两码事。我们知足，是因为亲眼看着日子从“熬”变成了“过”，从“过”变成了“盼”。这种变化，没经历过的人是写不出来的。我们是看着这个国家从一穷二白一点点变强起来的，读到这儿，心里怎能不产生共鸣？

　　“国家治理逢尧舜，学说推行重马恩。”这句话算是说到了根子上。旧中国百年积弱，不仅是山河破败，更是连救国的路都找不到。什么ZCJJ改良、旧式农民抗争，都没能挽救危亡。董老写的“逢尧舜”，哪里是对皇帝的复古称颂，那是借古人的诗情，赞美今天政治清明、国泰民安的人民盛世。这盛世，不是靠神仙皇帝，不是靠外人恩赐，是党带着亿万老百姓，踩着泥巴走出了一条自己的路。

　　尤其是“万姓有权能做主，四民从业不忧贫”这十四个字，一下子击中了我的心坎。想想几千年封建岁月，朝代换了一茬又一茬，老百姓什么时候真正“能做主”过？士农工商，累死累活，苛捐杂税一分不少。新中国一来，这天地才算真正变了。老百姓头一回挺直了腰杆。什么叫“不忧贫”？旧中国最怕战乱和饥荒，能活下来就是万幸；新中国百业待兴，工人有活干，农民有地种，大伙儿能靠自己的双手去奔好日子。这简简单单三个字，可是咱老百姓千百年来做梦都盼着的日子啊。

　　读到这里，我这心里有些话不吐不快。现在网上有些人，一提那段岁月就只揪着“吃不饱”不放，以偏概全，想把那代人的奋斗一笔抹杀··。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太片面了。我们从来不美化贫穷，更不赞美苦难。

　　我活了快七十年，亲眼看着这个国家从一穷二白走到今天。1949年那会儿，咱接手的是个什么家底？钢才十五万八千吨。什么概念？还不够现在一个中型钢厂半个月的产量。人均寿命三十五岁，好多人活不到我现在的岁数。八成以上的人大字不识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我的母亲曾流着泪对我说：“我想嫁一个会写字的人，没想到拿结婚证的时候，你爸爸也不会写字。”这就是百年战乱留下的烂摊子，实打实的，一点不夸张。

　　可你再看看，到1976年，钢产量涨到了两千多万吨，发电量从四十三亿度发展到两千零三十一亿度，原油从十二万吨增长到八千七百多万吨。人均寿命到了六十五岁，学龄儿童入学率从两成提升到九成七，一亿多人摘掉了文盲帽子。全国修了八万四千多座水库，长江、黄河、淮河这些大江大河的水患也根治了。到1976年，国家既无内债又无外债。这些数，我一个退休老头都记得住，因为那是我们那代人一锹一镐干出来的。

　　在那种条件下，愣是搞出了“两弹一星”——1964年原子弹炸响了，1967年氢弹也成了，1970年“东方红一号”上了天。核垄断打破了，工业体系也建起来了。粮食产量从一亿一千万吨涨到两亿八千万吨，人口增加了快四亿，愣是让老百姓有饭吃。这得有多大的气魄！

　　这就像一个人从深渊里往上爬。站在干岸上的人，不看他爬得多难，只嫌他一身泥。可泥泞是真的，爬上来也是真的。泥巴再多，也盖不住那股咬牙往上爬的劲儿。我们那代人，谁不是咬着牙把苦吃尽了，才换来今天孩子们碗里的白米饭？那些想用贫穷的片段去否定整个时代的人，在董老这位亲历者的肺腑之言面前，是站不住脚的。

　　董老一生留下诗作1300余首，多作于马背上、征途间、病榻旁，字句间是七十余年革命生涯的忠实记录。他曾说“五朝弊政皆亲历”，正是亲眼见过旧中国的全部黑暗，才更知道新中国的每一缕光亮多么来之不易。我年轻时读董老的诗，觉得好是好，但终隔着一层。如今退了休，头发白了，回头再看那些字句，才品出些味道来。他的诗，淡中藏精巧，浅处见功力，稳重凝练，谨严妥帖，一如他为人。不张扬，不矫饰，字字句句都像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带着体温，带着汗味，带着一个老人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眷恋。

　　“清诗一首今朝记，未易吾言颇自珍。”董老在诗末感慨自己的话来之不易，当倍加珍视。我如今退休多年，回过头看，更能体会到董老这句“自珍”的厚重。他珍重的不是一纸诗文，而是千千万万人流血牺牲换来的新中国，是老百姓来之不易的安稳日子。

　　百年风雨兼程，山河岁岁新。我虽然很少再回那所校园，但看到董老的墨宝回归我曾经挥洒过汗水的武汉中学，看到红色火种在年轻的孩子们心中继续燃烧，我感到无比欣慰。“朴诚勇毅”这四个字，董老当年亲笔所定，不仅刻在了武汉中学的石碑上，更刻在了每一个从这里走出去的学子心里，也深深烙印在我这个曾经在此工作过的老教师心上。

      山河不负岁月，奋斗成就盛世。致敬那段改天换地的峥嵘岁月，致敬每一位为国为民、负重前行的奋斗者！愿我们的国家长治久安，愿武汉中学的红色薪火，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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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言慎行

这是一篇以个人阅历载校史、以诗词解读照时代、以赤子初心传薪火的优质纪实抒情散文。文章以退休老教师的第一视角娓娓道来，烟火叙事温润真挚、诗词解读厚重深刻、时代思辨清醒通透，跳出了普通抒情散文的小我格局，实现了个人情怀、校园文脉、家国岁月的三重统一，文气沉稳、情理兼备、感染力极强。

谨言慎行

全文语言最大的亮点是质朴无华、返璞归真，摒弃华丽辞藻堆砌，以老者平实、恳切的口吻行文，兼具生活烟火气与文字质感。开篇清晨早起、泡茶戴镜、翻看校园网的细碎日常，细节精准传神，寥寥数笔就立住了“老武中人”念校、恋岗的赤诚底色，代入感十足。
叙事张弛有度，柔刚兼具。回忆执教岁月时，窗缝冷风、粉笔残灰、带病授课的同事、静默笃学的学生，细碎的校园片段鲜活动人，温柔又治愈；回望国家建设岁月、驳斥片面历史认知时，文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尤其是“泥泞是真的，爬上来也是真的”的比喻，通俗深刻、直击人心，用最朴素的语言道出最厚重的时代真相。

谨言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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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声与微笑

全文实景、回忆、诗境、史境、心境五境交融，时空切换自然流畅，从小我个人记忆，过渡到校史文脉，再升维到家国大义，层层拔高不突兀、步步递进不空洞，首尾呼应、结构圆满。

歌声与微笑

本文最核心的优势在于立意厚重、三观端正、思辨深刻，摆脱了普通感怀散文的浅层抒情。

放得下

作者不只是简单赏析董老诗词，而是以诗读史、以史解诗，结合董老革命一生、新中国建设历程，拆解诗句背后的盛世来之不易，让古典诗词有了时代温度与红色底色。

放得下

文章跳出个人怀旧，直面当下碎片化、片面化的历史认知误区，不美化苦难、不回避贫瘠，以详实数据、家族记忆、亲身经历为证，客观复盘建国初期的艰难探索与辉煌成就，有力驳斥了以片段否定时代的浮躁言论，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放得下

文章最终落脚于教育初心与红色传承，将董老的革命初心、老教师的育人初心、新时代青年的传承初心融为一体，让一篇个人读诗感怀，拥有了跨越时空、代代延续的精神力量。

情深深雨蒙蒙

一篇文有温度、史有厚度、思有深度、情有浓度的上乘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