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手老谈

昭君屈子

       自从巧立名目化解了回笼资金后，镇小老谈的贪心变得更大了。原来在村小当一把手，只是占些小便宜，如多报几次差旅，分点儿食堂赚的小钱，购物发票多开，过年收点儿礼物……对比来到镇小一次就能把上万的钞票放进自己的腰包，那些简直是不值一提。
　　在心花怒放的同时，老谈觉得过年的时候得走动走动。仔细掂量，人不宜多，少而精是关键，最终选择了自己的老板陆局。
　　他在网上查老黄历选了辞年的日期，不放心自己的判断，便上街请赛半仙王xiazi算一算。
　　“王师傅，请您给我算个日期？”
　　“什么事？”
　　“给老板辞年，哪天日期好？”
　　“老板的生庚八字是——”
　　“一九六四年四月四日，巳时。”
　　赛半仙嘴里不停地嘀咕，左手大拇指在其它指头上不停地移动，过了好一会儿说：“腊月二十四，日期好；腊月二十八，日期也好。”
　　“王师傅，请您再算一算，哪一天最好！”
　　“您的生庚八字——”
　　“一九六六年六月六日，早上六点。”
　　“我再给您看看。”赛半仙右手大拇指来回地移动，嘴里又轻轻嘀咕了一阵后，说，“二十八去，后面的事会更顺！”
　　“多少钱？”老谈很高兴，自己在老黄历上找的正是这一天。
　　“六六大顺，三十八。”
　　“王师傅！”老谈递给他一张五十元钞票，说，“不找了！”
　　老谈从小板凳上站起来正要走时，赛半仙忙说：“伙计，我还想多句嘴。辞年后，最好正月初八给老板再拜个年，你会走大运！”
　　“借您的吉言，到时定来重谢！”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老谈按照赛半仙说的去做，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阳春三月，县局到学校检查工作。老板组一行五人还没到校门口，老谈就已经站在停车位恭候多时了。五人陆续下车，老谈满面笑容迎上去，依次打招呼，依次握手。表示欢迎后，他陪同老板一行在校园转了一圈才进接待室听学校工作汇报。汇报结束，各小组分头开展检查。有的去功能室、教师办公室，有的走进教室、各处室，有的去食堂、学生寝室，有的查资料、开座谈会。检查结束后，老谈通知全体教师速到会议室开会。
　　“各位老师，今天检查组来到学校指导工作，陆局亲自带队到镇小检查工作，是校史上从来没有过的，我等无比荣幸。”老谈激动地说，“下面请领导讲话！掌声欢迎！”
　　会议室响起热烈的声音。
　　“各位老师，大家好！”陆局代表检查组反馈检查结果，说道，“从本周开始，县局组成了五个小组到全县中小学检查工作，每所学校都要到，为期一月。检查结束后，县局将发情况通报：对做得好的，会点到学校；对于问题，也会在通报上点到校名或者点到人名。目的只有一个——每所学校都要办人民满意的教育。下面，我代表检查组汇报检查的情况。”
　　老板喝了口茶，从左往右扫视了台下一遍后说：“通过听、查、看、座谈等形式对学校的工作进行了全面检查。检查组一致认为，镇小坚守“立德树人”根本任务，紧扣全县教育工作总体部署，围绕“提质增效、育人固本、安全护航、特色发展”的核心思路，扎实推进党建引领、教育教学、师资建设、校园安全、后勤保障等各项工作，稳步提升办学质量和育人水平，全力办好人民满意的基础教育。具体体现在以下几点：一、坚持党建引领，筑牢育人思想根基。始终把党建工作摆在学校工作首位，以党建统领学校各项事业发展。抓实思政育人，依托主题班会、国旗下讲话、校园文化活动、红色教育实践等载体，常态化开展学生思政教育、爱国主义教育、文明礼仪教育，引导学生树立正确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扣好人生第一粒扣子。二、聚焦教学核心，稳步提升办学质量。教学质量是学校发展的生命线。始终聚焦课堂主阵地，深耕教学主业，全力推动教育教学提质增效。丰富育人载体，依托课后服务、社团活动、学科竞赛、社会实践等平台，兼顾学生学业提升和综合素质发展，有效落实“双减”政策要求，切实减轻学生课业负担，丰富校园育人场景，促进学生全面发展、健康成长。三、夯实师资建设，锻造优质育人队伍。教师是教育发展的核心力量。学校高度重视师资队伍建设，全方位搭建教师成长平台，着力打造一支师德高尚、业务精湛、作风优良的教师队伍。四、严守安全底线，筑牢校园防护屏障。学校始终坚持“安全第一、预防为主、综合治理”的原则，把校园安全工作放在重中之重位置，全力守护师生生命财产安全。五、优化校园治理，提升办学服务水平。学校持续优化校园管理和后勤服务，为教育教学工作保驾护航。”
　　老板又喝了一口茶，再次扫视台下后说：“检查组一致认为学校也存在不足：一是课堂教学改革深度不足，部分教师教学理念仍需更新，高效课堂打造、特色教学创新力度有待加强，教研成果转化成效不够明显。二是师资队伍梯队建设有待完善，青年教师教学经验不足、教研能力有待提升，骨干教师引领辐射作用需要进一步凸显。三是特色办学品牌不够突出，学校特色课程、特色活动体系不够完善，差异化、品牌化办学优势尚未完全形成。四是家校协同育人深度不够，部分家长育人理念滞后，家校联动的针对性、实效性有待进一步提升。我的话讲完了，谢谢！”
　　会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请用热烈的掌声再次表示感谢！”老谈带头鼓掌，会场第三次响起热烈的掌声。
　　“我代表校委会成员及全体教职员工对各位领导莅临我校指导工作，表示衷心的感谢！”掌声停下后，老谈接着说道，“检查组肯定了我们的五点做法：一是坚持党建引领，筑牢育人思想根基；二是聚焦教学核心，稳步提升办学质量；三是夯实师资建设，锻造优质育人队伍；四是严守安全底线，筑牢校园防护屏障；五是优化校园治理，提升办学服务水平。我们将一如既往地做下去。检查组也指出了我们存在的四个不足，我们将聚焦短板、精准发力，今后重点抓好以下几方面工作：一是持续深化教学改革，深耕课堂教学主阵地，全面提升课堂教学质量。二是强化师资梯队建设，加大青年教师培养力度，完善师徒结对、分层培训、竞赛历练机制，充分发挥骨干教师示范引领作用，推动全体教师专业能力整体提升。三是深耕特色品牌建设，结合学校办学优势和学生发展需求，完善特色课程体系，丰富特色育人活动，打造贴合我校实际的办学特色，提升学校办学辨识度。四是深化家校协同育人，创新家校沟通形式，引导家长树立科学育人理念，构建全方位、立体化的育人格局。学校的每一点进步，都离不开领导的关心与支持。此次检查是对我校工作的全面督导，更是推动我校提质发展的宝贵契机。下一步，我们将以此次检查为契机，全力推动学校各项工作再上新台阶，不辜负领导的信任与期待！”
　　散会后，老谈送领导上车回县城。来到校门口，老板问道：“谈校长，还有没有什么困难？”
　　“请您仔细看一下那里。”老谈指着教学楼说，“教学楼的外墙漆都在脱落，能否把外墙再上一道漆。”
　　“鲁股长，你过来看一下。”
　　“外墙漆脱落得很。”鲁瞧了瞧说，“学校写个申请，把所有的建筑需要维修的数据一并报到计财股，看县里能不能立项。”
　　“谈校长，就按鲁股长的要求去做。不懂的，问他。”
　　“好的！”
　　望着检查组的车远去，老谈站在校门口不停地挥动双手。挥了好几分钟，车才不见踪影。要在平时，手早已酸溜溜的了。可今天，他一点儿也不酸。
　　他像风似的回到办公室，立马打电话叫总务主任到校办。
　　“林主任，到我的办公室来一下。”
　　“好，马上到！”
　　“大好事！”老谈说，“下一周，你把教学楼外墙的面积算出来，学生住宿楼的外墙面积有多少，食堂的墙面有多少需要再刷涂料，都算出来。再看看那些地方需要维修。最后写一个申请交到计财股。”
　　“好的。不过，我有一个请求。”
　　“说！”
　　“算的时候，需要请人帮忙；申请写好后，还要请您斟酌斟酌。目的只有一个——争取一次性报上！”
　　“斟酌没问题！”
　　老谈在村小从未搞过校园维修，这回遇到了基建老手林主任，真是三生有幸。
　　一周后，申请交了上去。一月后，计财股来人重新核定相关数据与维修处所。暑假前招标完成，一放暑假，工程队进驻校园，秋季开学前维修全部结束。
　　这次维修总工程款五十八万元，林主任对承包方可以获得多少利润一清二楚，上下打点的潜规则他也明明白白。不过，老谈参与招标，暑假到校转了几圈，在林的暗示下，他很快明白了一切。然而，有心计的老谈却装着什么都不懂，偶尔假装向林请教。
　　“你们几个人暑假却在加班，学校不能报加班费。林主任，你有没有好办法？”
　　“办法倒是多，只看您怎么选。”
　　“说来听听？”
　　“购物发票多开些，食堂赚钱少报收入，增加某些支出，工会福利换名目列支，都行。”
　　“这些都还行，还有没有别的门道？”
　　“有倒是有，不知您敢不敢做。”
　　“愿闻其详。”
　　“某某老总，校方陪伴你们维修的几个人，学校不能给他们报加班费，这是财务管理规定。到时侯能否开到工程完工单里？包工头一听就懂了，没有不爽快答应的。”
　　“这个办法好。但是，钱怎么到手呢？”
　　“聪明的包工头，会拿自己的钱提前转过来。”林说，“在我经手的基建项目中，包工头是榆木疙瘩的没见过。”
　　“谁都知道包工头有多大的赚头，报点加班费太小的意思。”老谈说，“这事儿，还是请林主任去操办。”
　　“行！”
　　不知从哪一年开始，几十万的工程，在人们眼里，已不算工程，竞标的老总也不多。几百万、上千万、上亿的工程，竞标才尤为激烈。但是，对老谈来讲暑假维修却是很大的工程了，并且是第一次经手，心里砰砰直跳。
　　这回，他得到了平生以来最大的好处。除了数万的油水外，更明白了老板的一些手段以及获得的更大利益。他暗自高兴，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也成为了老板关照的对象。
　　老谈在村小晋升高级教师，被聘为副高专技七级；调到镇小后成为双肩挑管理干部，破格晋升为六级。一节课不上，却在晚托时有两节体育活动。拿着高薪，依然在意微薄的晚托费，足见他对名利的看中。
　　回想老谈成为村小校长的秘密，真是难于启齿。十几年前，他与老婆在一所村小教书。学校一把手好色，喜欢找下属做相好。后来，相好的婆家人发现事情不祥，巧妙地将女的调走。贪色的一把手又把手伸向了谈的老婆。巧妙地好上后，提拔谈为主任，后又提拔为副校长。遇到开会、培训、出门学习，一把手总是派谈出去风光。时间一长，谈觉得事情有些不妙。一次借故到县城办事，杀·了个回马qiang。事情败露后，一把手赔偿谈的精神损失一万块，并且承诺评先、晋级等各类好处优先，并发誓下不为例。后来，一把手老是旧病复发，一次疏忽又被谈逮着。于是，谈火冒三丈，报告上级处置。伍局觉得问题闹大了会影响系统的行风评议，不仅有损教育形象，而且文明奖也会取消。于是，伍局采用了惯用的的处事原则——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谈校长，你来找我解决，做得对！”伍局说，“如果大家都知道了，我们的脸上都无光。这种事，对你的伤害还会更大。”
　　“您看怎么解决！我相信您！”
　　“对一把手的行为，严惩不贷！撤职！”伍局说，“一个巴掌拍不响。你对你的老婆是什么看法？”
　　“她是被逼无奈，我要求领导把她迅速调走!”
　　“这个要求合理。我有一个建议，你看行不行？把你们都调到城关小学。”
　　“我不想调在一起。在一起，不好开展工作。”
　　“只要你按我说的做，下学期一开学，调她到城关小学，调你去一所学校当一把手。”
　　就这样，谈按照领导的意思去做，他果然被调到了一所村小任正校长。然而造化弄人，谈在那里也变成了一把手那样贪色的人。
　　在村小时，他以校为家，悄悄地找相好。到镇小后，年轻漂亮的更多，他更是心动。坐稳位子后，以提拔中层干部为名玩起相好，比一把手玩得更有水平。直到他撒手人寰，相好的配偶及家人，没有一个知道。
　　老谈在村小以校为家，受到领导好评。来到镇小，依然以校为家，依然受到好评。
　　一天，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偶尔走出门去，站在走廊上看看操场。过一会儿，抠抠头发，再回到办公桌上看电脑。过一会儿，又走出办公室，挤挤眼睛后细瞧学生住宿楼……终于想到了一桩美事。
　　镇小只有两位数的学生，住读生个位数。食堂养个保育员，不划算，要开工资；安排老师做保育员更不划算，上课的老师课时会增加。不招住读生，不仅可以把不听话的保育员辞掉，而且也可以把住在里面的人撵走，让他们都知道自己的厉害。
　　三位快退休的教师住在多余的寝室里多年了。那年，镇小分房时，因僧多粥少，加上几位顾全大局，接受了多余的寝室打住，周一至周五住校，双休天回家。老谈任镇小一把手时，老同志常常给他提意见，希望他做出更大的政绩。但老谈认为他们不是在提意见，而是瞧不起自己，耿耿于怀。尤其是在办公室讲蝇贪蚁腐的事，老谈觉得好像含沙射影地在说自己。
　　他要封住一些人的嘴，来个敲山震虎。于是在教师暑期集训的第二天下午四点，突然发出校委会成员召开紧急会议。通知一出，群里迅速收到成员的回复。会上，老谈说：“根据上级打造平安校园的通知精神，下面，我将新学期打造平安校园的工作方案说给大家听……”
　　“方案就是这样。”老谈接着说，“根据方案，现在请大家随我去学生住宿楼那里查看安全隐患。”
　　在老谈的带领下，一行九人来到住宿楼。
　　“你们仔细点儿看看挡土墙。”老谈说，“住宿楼后的这个挡土墙在向外倾，随时有倒下来的可能！”
　　“你们过来看一下。”林主任走到挡土墙的跟前，指着说，“这十几米的挡土墙先是斜向里面的，现在已经斜向外面，的确有倒下砸屋砸人的危险。”
　　挡土墙是用石头砌成的，每次检查组都说存在隐患，叫学校留心观察，有情况及时上报。然而，二十多年来，一直没有出现险情。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这一实际状况。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老谈说，“暑假防洪防灾督察时，地质灾害专家说了这个安全隐患回去会上报。既然如此，你们有什么防范的好办法？我想听听大家的高见。”
　　“既然会上报，就要防止此处伤人的事情发生。”工会主席说，“住宿楼赶快封起来。”
　　“这办法，好！”老谈说，“如果还有锦囊妙计，随时讲！下面，我们回办公室，商量其它的事情去。”
　　第二天暑期集训结束大会上，老谈讲到新学期工作设想时，谈到后勤，特别提到不招住读生，住宿楼不再住人。他知道风一吹，立马会传遍大街小巷。
　　新学期，住宿楼封了门，挡土墙外多了一道铁皮围栏。
　　一箭双雕，敲山震虎，老谈并没有喝庆功酒，因为他的美事远远不止这些。他要的是一箭三雕。这第三只雕——挡土墙治理。只要立了项，至少得一百五十万才行。这是他悄悄请了一个包工头过来预算的结果。他要依仗老板再办一件他认为这辈子惊天动地的大事。
　　在老板的指点下，治理申请较为顺利地递了上去。老谈高兴极了，爽快接受了相好一家人的当晚宴请。酒喝得爽，多喝了几杯。回到住处，总是睡不着，便骑摩托去另一个相好家。
　　过一个大弯时，速度过快，连人带车冲进了江水里，离开了他贪念的世界。
　　未到一届任期，老谈就走了。他走得匆匆，走得悲惨……也许这是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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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秋丽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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