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色

不系之舟

       姜一夫初任九河市一江区综合职业高中校长，那是差不多二十年前的事情了。此前，姜一夫是某科局的负责人，正科级，在对口的工作领域多方面出圈、领跑，他个人还被评为了省级劳模，省党代会代表，市级廉政公仆，其事迹被市委党校作为活教材陈列于宣传栏。九河日报还曾以“写在一江区大地上的忠诚”为标题，对姜一夫这一典型作过全面报道。
       光环笼罩之下，姜一夫很快被提拔为副处级干部，成了综合职业高中学校的操盘手了。
       一向弱势的综合职业高中在姜一夫的领导下，振衰起弊，只三年下来就被评为国家重点、省级示范，综合评估进入了全市三甲之列。两百多教职工口口声声称道姜一夫，说他是能干的校长，有担当，能干事，示范、亲民、合众，特别热心于为大家谋福利，始终把教职工的切身利益置于首位……总而言之，碰到这样的领导是人生幸事！大家都觉得在姜一夫这样的领导负责之下，学校呈现的是上下同心、风清气正的良好局面。
        当然，异样的声音也是存在的，虽然不多，且并不响亮。
        那年，爱管闲事的老同志陈大炮就私下当面向姜一夫提过，说是校长您不能忽视了我们学校部分同志的生活作风问题……您是学校一把手，个人生活作风没得说，但学校教职工的生活作风，特别是中层以上领导干部的生活作风，不能忽视……虽然如今社会开放得很，但生活作风会引发出别的问题，不能不重视！
       姜一夫听他说完，眨巴了一下眼，沉默了一阵，突然问陈大炮，你是说我们学校里男男女女之间的事?这事儿真存在吗?
        陈大炮愣了一愣，放开嗓子说，怎么会不存在呢?有人说我们综合职中花花柳柳，如同桃花坞！
        姜一夫盯着陈大炮，像是在等他说点具体的，但陈大炮却猛然打住了，最后嘟哝道，我也只是听闻了一些……算了，就当我什么也没说吧！
        姜一夫笑了笑，道：你说的我记下了，合适的时候我一定会在教职工大会上全面敲打一下！你放心，我会为你保密。
        其实，陈大炮这位老脑筯的老同志没具体说什么，不需要为他保什么密。
        当然，姜一夫一度还真的为好些向他“打小报告”的同志保了密。
        这些同志都是通过QQ向他留言，反映学校相关工作人员的一些风花雪月的事情。
        有人告诉姜一夫,说实训处的艾主任在外面参与志愿者工作,跟一位离了婚的女志愿者情投意合了,这女的肚子很快大起来了……艾的老婆三天两头到学校教研室来找艾……
         有人告诉姜一夫,说学校纪委一位老男士龙公不顾自己的家庭，向学校一位刚离了婚、抱着小孩的年轻妈妈“献爱心”，现在双入双出臻于公开化了……
        有人告诉姜一夫，说学校教务科一副科长与学校一位外聘女老师都各自有家室……下晚自习后，他们留在在一间小办公室里情难自禁地缠绵，结果意外被人撞见，当时两人裤子都没穿好……
        有人告诉姜一夫，长期负责学生实习、就业的海公同志，在实习、就业基地所在的城市，养起了小三，并生下了孩子……
        有人告诉姜一夫，学校里仅一人之下的一位校级领导黎公，先后四次结婚、离婚，前后与校内外多位女同志暧昧……最近，据在市内某家宾馆实习的一位学生传言，他无意间发现这位领导与学校一位有家室的女老师来开房过夜……同是这位领导，又跟学校一位丧偶的女老师开房过夜……
              ……   
         姜一夫每逢收阅诸如此类的留言，眼前便有云里雾里的感觉。他不能不回复，而回复差不多都是：我知道了。我会为你保密。我会相机处理这事。学校大会合适的时候我会就生活作风问题强调一下。
        姜一夫相机处理此类事情了吗?是如何处理的呢?没人知道。想来应该是这么一回事吧：这问题非常难作为，所以干脆就不作为。
        学校教职工大会上姜一夫倒也就生活作风问题说过一回——十多年仅有的一回，但整体上不太严肃，带点玩笑性质，他说，生活作风混乱会引发系列问题……大家要经营好自己的家庭……我在家里是为老婆服务的，百分之八十的时候，我为老婆做好早餐；百分之九十的时候，我为老婆做好中餐；晚餐吗?我现在不做，因为老婆要养生，已经很多年不吃晚饭了！
        结果惹得大家一场笑，笑过之后大家暗里附耳说，老姜这人擅长、喜欢、爱好弄饭弄菜，谁要是抢着不让他做，他还不高兴呢！
        笑归笑，严肃认真的人也还有一些，他们就嘟哝这个问题：生活作风不是小事，学校花花柳柳，那么多人生活作风混乱，姜一夫政治站位这么高的领导，具有系列红色光环的领导，咋就容得了、放得下呢?
        难以理解。
        真的难以理解。
        后来第，大家就终于理解了，因为学校贪腐案情全面传开，揭开了一个谜。
        那个长期负责学生实习、就业的海公同志，勾结用人单位和劳务中介，榨取学生累计达500万元以上。那个在学校里仅一人之下的校级领导黎公，从其权力管辖之内的学校相关运行项目中，获取不法收入近两百万元。这两个先期落马者，最终扛不住专案组的攻势，供出了姜一夫的不法行径，专案组由此掌握了姜一夫获取不法收入的重要线索。组织上对姜一夫采取留置措施，进一步审查、调查，确认姜一夫总计贪腐两百五十万以上。专案组工作人员做工作，让姜一夫退赔赃款，为从轻处理创造条件，姜一夫表示退不了，专案组问其为什么?姜一夫长叹一声，说了实话：这钱没回家，全交给了婚外情人——她现在千里之外的一座城市里，我那钱全给她买了房，……她从年轻时就跟我相好，后来各自结婚成家生了小孩，再后来她又离了婚，我们便旧情复燃……她与自己生了个小孩子，现在才十来岁，我不能对不住她娘俩啊……
        据说，姜一夫说这事儿的时候，哽咽着，几度痛哭失声。
       本来，出于全面和深远考虑，这事儿专案组是要从严保密的，绝对不能轻易外传的。但不知什么原因，这事儿硬是很快在九河市一江区综合职业高中两百多教职工传开了。
       传开了之后，有人突然一拍脑袋，说，懂了，懂了！理解了，理解了！难怪啊难怪，学校那么多花花柳柳的事，他能容得了，放得下！原来啊，他自己也是这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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