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中国 TA的每日心情 | 开心 2019-1-25 00: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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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到天数: 33 天 连续签到: 31 天 [LV.5]常住居民I
副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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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乡大源村
一方水土,一方烟火,一山一垅皆是乡愁。
故乡大源村,藏在文明乡东南角的群山褶皱里,世代枕山而居、依水而生,为便于记忆我将全村二十二个自然村名编成顺口溜:“一块沙坪四个埂,六条小龙不相连,一口龙井有水源,四家坡头有大田。”寥寥数语,凝练了大源二十二座自然村落的山水布局,也可以说是这块土地上最朴素的乡土轮廓。
所谓“一块沙坪四个埂”,囊括大块、麻沙、大坪、荷树埂、大坪埂、庙背埂、新尞埂七处村落;“六条小龙不相连”,是散落山间、各自成境的七条山垅——老虎垅、桐子垅、年井垅、枫树垅、冷水垅、火烧垅、苧麻垅,群山逶迤却互不牵连,错落排布成独有的山野肌理;“一口龙井有水源”,牵起罗家山口、龙井、冷水垅、蒋家源一脉活水,滋养一方生灵;“四家坡头有大田”,聚罗家山、王家山、蒋家源、谭家尞丶泥坡头与大田片区,是大山里难得的耕作沃土。山水错落,田垅相依,便是我魂牵梦萦的故里山河。
大源本无定名,是时代更迭与乡土期许,赋予了这片土地温柔的名字。自古以来,这里隶属于文明东山,岁岁安寂,与世无争。1958年人民公社成立,1960年行政区域调整,文明公社析为文明、盈洞、岭秀三个公社,大源与宝南从东山析出,独立建制为大队。彼时这片群山村落尚无统一称谓,乡人取属地“大块”之“大”、古源“蒋家源”之“源”,定名大源大队,藏着山野人家最质朴的期许:愿故土山河安稳,愿乡人岁岁有源、生生有余。(同样宝南村也是取宝坑的南宝,南坑的南为宝南村)。1983年行政体制改革,公社易乡、大队改村,大源村之名就此落定。2015年乡镇区划再度调整,岭秀、盈洞并入文明乡,辗转变迁之后,大源终究归籍文明,静守一隅青山。
我的家乡方圆十五平方公里,距乡里十五公里,离县城近四十公里。千余乡民依山而居,瑶族同胞占八成以上,是一座静谧淳朴的高山瑶族村。整座村落卧于青山怀抱之中,海拔六百米至一千米的群山层峦叠嶂,从大块自西向东南沿溪水蜿蜒铺展,至苧麻垅山顶收束全境,俯瞰形似一方舒展的掌心,温柔托住世代烟火。通村公路沿溪而建,与流水并行,如一条素色纽带,串起散落山间的每一处村落。
山川予人清幽,亦予人清苦。全村唯有大块、麻沙、大坪、罗家山口、龙井几处临水而居,得溪水滋养之便,其余村落皆栖于沿河两岸的高山窝地,坡陡山峭、平地稀缺,自然禀赋先天薄弱。曾有任职岭秀乡的老武装部长与我闲谈,谈及大源,他感慨颇深:“别的地方都有平地,唯独大源,连民兵训练投弹都寻不出一块平整去处。”一句平实感慨,道尽了大源群山连绵、地无坦途的真实地貌,也是故乡数十载清贫境遇的生动注脚。
山多田少,是刻在大源土地上的生存底色。全村人均耕地不足一亩,且多是依山开垦的高岸梯田,无活水自流、有些靠天雨滋养。每一寸良田都得农人三犁三耙、反复深耕,耗费数倍心力。山里农事从来不由人,旱季来临,远水山田干裂缺水,只得改种旱粮勉力维持;海拔八百米以上的村落,更是三年两歉收,一季中稻常遇早至的寒露风,稻穗空瘪、收成寥寥,辛苦整年,往往付诸东流。
忆及集体年代,岁岁春夏青黄不接,村里多是缺粮人家。乡民靠山吃山,以红薯杂粮填补口粮缺口,粗茶淡饭、勤俭度日,岁岁清贫,却从未轻言放弃。也正因山川闭塞、农耕艰难,2014年以前,全村八百余户人家,贫困户便有三百余户。故土贫瘠、乡民不易,始终萦绕在一代代基层干部心头,历届乡党委政府皆念及大源百姓,一心想破局脱困,为山野乡民谋一条安稳出路。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为彻底改写靠天吃饭的命运,全公社凝心聚力,举全民之力在蒋家源上游兴修小一型大源水库。彼时所有人心怀赤诚、满怀期许,盼这座水库能拦山蓄水、防汛护村,解全域农田灌溉之困。工程规划左右两条灌渠,左渠引水至荷树埂至大坳丘,右渠润泽老虎垅至人形岭的平缓山地,开垦良田、滋养阡陌,让贫瘠山野生出数百亩生机。
山河改造,最是艰辛。那些年,全公社青壮年劳力全员上阵,战天斗地、日夜不休。修筑大坝所需河沙,需徒步往返三十余公里,远赴延寿乡杨风坪河边挑运,全程爬坡上山、负重前行,风雨无阻、寒暑不歇。渠道开挖、山体整出平台的任务分摊到每个生产队,除短暂农忙时节,男女老幼齐上阵,开山凿土、修渠筑岸,经年不息。大坝落成后,乡里专门设立水库管理所,组建专业队伍,细致完成渠道三面浆砌加固。众人倾尽数年心血,只为换来一方水土安稳、一方百姓丰足。
奈何世事难遂人愿。因当初技术条件有限、设计存在偏差,渠道前低后高,水流无法爬坡输送,数公里渠段形同虚设;水库坝体渗漏严重,难以蓄水储水。数年辛劳、万众心血,最终落得劳民伤财、功亏一篑,成了一代人心中难以释怀的遗憾。直至农业生产责任制推行,这项浩大工程才悄然搁置,空留一座残坝、数里荒渠,静卧深山,默默见证曾经的热血与期盼。
走出大山多年,我身在县城工作,心却始终牵挂故土山河。每每回望故乡荒芜的水库、辛苦劳作的乡亲,心中满是怅然与愧疚,总盼能尽一己微薄之力,弥补前人遗憾,不负故土养育之恩。后来在分管农业工作期间,恰逢村支两委期盼修缮水库、盘活资源,我便顺势牵头,邀约县里农口相关部门回乡实地踏勘、现场办公,反复研讨修缮方案,积极对接争取项目与资金,立项实施水库防渗加固工程。
修缮后的大源水库,虽因原有渠道先天缺陷,终究无法实现全域灌溉的最初愿景,却彻底解决了坝体渗漏难题,防洪固土、山泉蓄水、人畜饮水、山间发电、水产养殖等功能悉数落地。荒废多年的水库重焕生机,守护着山村的四季安稳,也算不负先辈数年耕耘,不负一方百姓殷殷期盼。
大山闭塞,却藏着世间最纯粹的生态与温柔。大源山林覆盖率超八成,林海苍苍、溪涧潺潺,自成温润清幽的山地小气候。冬无严寒、夏无酷暑,村里世代居住的斗墙老屋通风通透、阴凉静谧,盛夏无需空调电扇,自有清风穿堂、凉意盈院。这般宜居山水,养人养心,纵使从前岁月清贫,故乡人也始终眷恋这片土地,安守故土、不愿远离。
得益于完好的生态屏障,这里万物共生、生灵繁盛。深山阔叶林郁郁葱葱,植被丰茂、水土丰润,山牛、野猪、果子狸、野鸡等诸多鸟兽栖息于此,岁岁繁衍生息,勾勒出鲜活灵动的山野画卷。
一九七四年盛夏,我在大块小学任教,校舍依河而建、枕水而居。一日正当授课,屋外骤然传来阵阵轰鸣奔涌之声,喧嚣震天,课堂难以为继。我快步走出教室,只见河道之中,三四十头大小野猪被两只豺狼追逐,成群沿河狂奔、仓皇逃窜。田间劳作的乡民闻声纷纷赶来驱赶野兽,豺狼见人多势众,悻悻退入深山。受惊的野猪四处奔窜、慌不择路,场面混乱X险,偶有冲撞路人,造成村民受伤。众人合力围堵之下,几头野猪被当场擒获,其余生灵尽数隐入茫茫林海。那场突如其来的山野奇遇,热闹了整座山村,也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时隔数十年,回想起来依旧历历在目、惊心动魄。
年少时,我高中毕业便返乡躬耕一年,褪去书生稚气,踏遍故土田埂,真切体会到山野乡民的生存智慧与勤勉坚韧。山里夏日烈日灼灼、暑气蒸腾,先辈顺应山势光影,摸索出独特的劳作节律:上午朝阳初升,便赴东山田间劳作;午后烈日西斜,便转至西山耕作,借山体遮蔽骄阳、规避酷暑。大山儿女,从来都是顺势而为、勤恳向阳。更难得的是,这片山水养人气质,山里乡民日日躬耕山野、风霜为伴,却眉眼干净、气质清朗,一旦换上衣衫入城赶集,温润端正、质朴儒雅,全然不像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一方水土,终究养一方纯粹之人。
大源的土地,看似贫瘠,实则温润厚德。境内多红壤,初开垦时质地寻常,却因世代乡民深耕细养、勤俭培肥,年年割草积肥、割青沤土、铲烧火土灰,日复一日改良土质,让寻常山地变成良田沃土。这片土地从不负勤劳之人,根茎作物长势极佳,红薯、凉薯、寿薯、土豆、雪莲果、芋头、生姜、萝卜,株壮质优、产量丰盈。故乡的凉薯尤为独特,肉质脆嫩、水分充盈,皮薄易碎,轻轻磕碰便软烂碎裂,是大山独有的清甜馈赠。
十余年来,乡民顺应天时、因地制宜,摒弃低产水稻种植,专注培育生姜、辣椒、金银花等特色经济作物,找准增收门路,日子日渐红火。虽偶有跟风种植、产销衔接不足、抗风险能力薄弱的局限,却终究告别了世代清贫、靠天吃饭的苦日子。如今村村通路、户户安居,交通、饮水、住房条件全面改善,乡民生活蒸蒸日上,新旧更迭、今非昔比,皆是故土奋进的模样。
山水养人,更养风骨。常年山居劳作,淬炼出大源人最可贵的品性。这里民风淳朴、人心敦厚,乡民诚实坦荡、质朴无华,处事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不擅虚言、不事张扬;人人勤勉吃苦、踏实肯干,房前屋后,田间地头打理得干干净净,寸土不荒、杂草不生。孩童自幼耳濡目染,习于勤俭、乐于劳作,力所能及之事皆亲力亲为。
乡里世代传承着朴素的处世家风:“吃得差没人看见,穿得差没人笑话。”乡民勤俭自持、知足常乐,居家过日子能省则省、惜物惜福,竹木旧器代代沿用、妥善珍藏。邻里之间和睦友善、守望相助,十里八乡鲜有争执纠纷,矛盾皆可从容化解,偷盗是非、争利滋事之事近乎绝迹。谁家遇红白喜事,无需刻意邀约,乡邻闻之皆主动上门帮忙,事事打理妥当、周全妥帖,温暖人心。
乡人最重教化、最懂育人。家家户户皆笃信读书立人、知识改命,倾尽心力培育后辈,叮嘱子弟安分守己、向善而行。邻里孩童相处和睦,大人言传身教、正向引导,遇有小摩擦必先严于律己、宽以待人,涵养出谦和友善、崇文尚德的淳朴乡风。
这片山野,更是藏龙卧虎、人才辈出之地。各自然村风气各异、各有所长:有的宗族崇文重教、书香传家,代代学子勤勉求学、走出大山;有的村落偏爱文艺,吹拉弹唱、歌舞升平,一台完整的样板戏便可热闹整村;有的乡民尚武传承,舞龙舞狮、舞刀弄棍,锣鼓铿锵、招式利落,气势震撼人心;还有众多能工巧匠,砖匠、木匠、篾匠技艺精湛、匠心独运,以手艺安身立命;亦有乡人善经营、懂变通,深耕特色农产品加工,默默增收致富、振兴家邦。一村一韵、一户一风,各展所长、各尽其能,成就了大源独有的乡土底蕴。
大源小学,是我人生启航的沃土,是我懵懂岁月里最温暖的摇篮。少时在此求学,幸得徐国智、徐忠寿两位恩师悉心教诲、因材施教。老师们深耕基础教育,狠抓拼音识字、生字书写、课文诵读背颂、毛笔书法,一丝不苟、润物无声。正是恩师们扎实严谨的教导,为我的学识根基、品行底色埋下伏笔,让我终身受益、感念至今。
半生走出大山,阅遍外界山河,心中最念、最恋的,依旧是故乡大源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是淳朴善良、守望相助的父老乡亲。岁月更迭、身份变迁,我从未脱离故土、从未淡忘乡情。
常年身在域外工作,我始终把故乡的冷暖发展放在心上,常怀反哺之心、常念养育之恩。不求声名、不图回报,只愿以自己点滴之力,默默为故土分忧、为乡邻解难。多年来,我始终与村支两委、历届市县驻村帮扶工作队保持密切沟通,静心倾听家乡所需、乡民所盼,结合自身工作资源与经验,主动出谋划策、对接协调,循序渐进为家乡争取道路硬化、水库提质、饮水安全、校园修缮等民生项目与帮扶资金,尽力补齐家乡基础设施短板,改善乡民生产生活、就学饮水条件。
日常之余,我常驻家乡微信群关注村情动态,时时与乡邻互动交流。偶有所感,便写下些许质朴文字,记录家乡变迁、传递乡土温情,盼以笔墨留住乡愁、传播乡韵。
我深知个人之力微薄,不足以彻底改写故土面貌,但半生初心未改,始终默默牵挂、悄悄助力。我不求闻达乡里、不图世人知晓,唯愿故土岁岁安稳、年年向好,愿青山常青、溪水长清,愿淳朴乡风代代相传,愿家乡百姓安居乐业、岁岁富足,愿这片生我养我的深山故土,日日新生、步步繁华,岁岁无恙、岁岁可期。
作者:徐卫东
二零二六年九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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