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海尔罕 于 2026-9-3 05:08 编辑
编者按:这是一组以退休教师视角凝视武昌湾晚霞的双章诗作。诗人将半生讲台的粉笔灰抖落在长江水畔,以橘红晚霞为幕,以鹦鹉洲大桥为弦,以塔吊锈迹为老相片,在江风与汽笛中完成了一场与青春、与江水、与岁月的漫长对话。诗风沉郁而温润,意象繁密而肌理清晰,于日常细节中见出人生的厚度与江城的记忆。
武昌湾的晚霞
江边的风,还是带着点腥气。 晚霞不是烧出来的, 是闷了一整天的暑气,终于熬破了皮。
橘红,绛紫, 像打铁铺里没淬好火的铁块, 一块接一块砸进水里—— 没听见响, 只有水面上的油污,跟着晃了晃。
这火,没工厂里那股劲, 温吞吞的,慢悠悠, 把人的脸映得红扑扑的, 像低烧,像老酒,像说不出口的旧事。
鹦鹉洲大桥弓着背, 把两岸的楼房串成一把老琴。 晚风随便拨弄几下, 整座城就在余晖里,抖了一抖。
水是有记性的。 那个不怕风浪的人,游了十八次, 划水的声音,还叠在浪里。 《水调歌头》的调子, 顺着浪头,一直哼到了今天。
你看,塔吊的锈,系船柱的斑, 不像破铜烂铁, 那是这座城压在抽屉底的老相片。
烈女渡的石头,年年晒得这么红。 防洪堤把百年的风雨,扛成了家常饭。 江风从江心吹过来, 带着点铁锈味。 潜艇乐园里,孩子追着跑。 橘红栈桥上,有人扯着嗓子吼, 调子顺着风掉进江里, 咕咚一声,没了。
站久了,膝盖有些酸胀。 旁边卖冰棍的推车“吱呀”响了一声。 我这把年纪,在岸边发愣, 经常分不清: 是晚霞掉进了江里, 还是我身上这件洗褪色的衬衫, 终于被这江水,泡出了旧颜色。
江风一吹,九月了。 八月就这么烧完了。 烧完就烧完吧。 晚霞褪了, 明天的江水,保准还是滚烫的—— 新的一炉。
江边的橘红色
退休以后,日子就不对表了。 以前四十五分钟算一个完整的轮回, 现在,时间像江边石阶上的青苔, 顺着缝隙,一点一点往上爬。
粉笔灰还卡在指甲缝里, 怎么洗,都带着点干涩的白。 半辈子站在讲台上, 把字写上去,又亲手擦掉。 粉末落进袖口,落进头发, 也落进窗外那条江。
傍晚去江边站站。 斜晖泼下来,橘红漫过三座塔。 水面碎金,是游轮拖远的日子。 水底五百年的古枫杨 还在用另一种年轮呼吸。 这些,不必说给谁听。
崔颢的诗句被镂空成桥栏, 刻痕早被游客的手摸得发亮。 只有车灯一盏接一盏赶着夜色, 像教室里一个接一个举手的孩子。
如今靠着栏杆,看这座桥 把两岸的灯火缝在一起, 也把我和青春之间那道越拉越长的口子, 轻轻合上。
三塔立在江心,像三支用剩的粉笔, 在天空写字。 斜拉索系住下沉的落日, 像系住一个还没散场的下午。
而我这辈子,也成了一根索: 一头拴着讲台,一头垂进江水。 有时分不清, 是我拉着桥,还是桥拉着我。
站在武昌的晚霞里, 一半是暮色,一半是未停的心跳。 说一半,其实没有那么满, 就是站得久了,腿有些麻。
江水翻涌的时候,其实听不清什么。 只有汽笛声,粗粝地刮过耳膜。 我把手插进裤兜, 摸到半块没化完的薄荷糖。
罢了,不听了。 就当这江水, 替我咽下了那句没说出口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