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醉客老唐 于 2026-7-24 09:10 编辑
心中那片海 文/醉客老唐
从我的老家到海边仅百余公里,放在高速高铁纵横的当下,也就个把小时的路。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却万水千山般遥不可及。十八岁之前,别说看海,我连远门都没出过,对海的概念除了来自课本,便是村头的泡子。 老家的泡子,其实是一个大水坑,形似气囊,口子扎在绕村的小河上,肚囊顶到村边,老人们讲是当年“大会战”挖土挖出来的。老家十年九旱,小河常年干涸,泡子仿佛干瘪血管上掉着的苦胆。只有雨水丰沛的年景,小河流水,泡子才能涨到百米长,六七十米宽,十来米深的样子。若连年干旱,泡子则越缩越小,不过从未枯干,也有人说它下面通了泉眼。泡子是村子的眼睛,也是我对“海”的认知。 那年七月的高考结束,等试题答案的一周,我知道了什么叫热锅上的蚂蚁。而提前估分报志愿无疑是十八岁的重大决择,也是长大的一道坎儿。一拿到试题答案,便急急地约了刘坤、刘月楼、马国忠三个“死党”一起估分。第一遍,心不净,很快估完查对上年的录取线,竟三个人超了专科线,只刘月楼卡在中专线上。那个年代的农村,考上中专已属跃龙门,过专科线都不敢想。自觉没那水平,我们稳下心重估,这次使出了上考场的劲儿,结果清清楚楚,虽无意外的中专线上下,仍难免灰心丧气,梦寐的那条“独木桥”仿佛轰然坍塌。心有不甘地一估再估,如被套上了绞索。我终于无法按捺,把纸笔一扔说:“不估了,爱咋咋地,出去走走吧。” 往哪去?唯有泡子边。 接连的两场大雨,泡子浑黄激荡,构造出“海”的景象。不过这景象我没心情看,他们也没心情,都蔫蔫地像被燥热潮湿熏烤的树叶。刘坤弯腰打起一串水漂说:“就这水平了,愁眉苦脸能顶啥?不如去看海散散心,反正离报志愿还十多天呢。”抽刀断水的一句话,给我的心撬了缝。刘月楼问:“去哪儿?”刘坤答:“兴城。”这个火车司机的儿子,去过的地方多。 兴城在哪儿?海,到底什么样?望着宽阔的泡子,无数个问号飞舞。 头一次出远门,掖好父亲给的五十元钱,手攥火车票,像攥着一把开启未知的钥匙。排队检票,没想到人真多,且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我忐忑:“这车我能挤得上去吗?”晚点的绿皮火车,望眼欲穿了才缓缓地进站停靠。许多人自窄窄的门里往下走,站台上有人等不及了往上抢,一片混乱。刘坤挤上去了,刘月楼、马国忠也相继挤上去,我没有挤的念头。收尾上了车发现,先抢上去的一样没座位。车厢里,站着的坐着的一齐出汗,气味混浊。我们四个占住一个车厢的门口,尚算宽松。我面向车门站立,听汽笛一声长鸣,站台渐行渐远,感觉风在流动,心底莫名地升起期待。我问刘坤:“咋这么多人?咱们就这么一直站着?”他点点头:“这条线一天就一趟车,人能不多嘛。今天算好的,往常人比这多多了,能有站的地方你就知足吧。”“到兴城一共几站?”马国忠插了一嘴。刘坤说:“14站。”刘月楼感叹:“这么远啊!” 哐当哐当的节奏加快,窗外的一切旋转着退后,我的心也跟着旋转:这火车、这车厢、这拥挤像不像那“独木桥”、那分数段、那桥下的千军万马?这一段我挤了上来,那一段呢?金沟、能家、金岭寺、上园、李家沟、义县、七里河、八角台、薛家,火车过了这么多站,海还有多远?我转身问:“过多少站了?”刘坤面无表情,“10站,下站锦州,咱们倒秦皇岛方向的车,过女儿河、塔山、锦西就到了。”这句话让我松驰,暗自思忖,人在旅途,路不在远近,所见皆是风景。 到兴城午后三点,乘小客车奔海滨,一路四处张望,在小客车停住的刹那: 哇!大海— 天边,莫非真到了天边?云烟蒸腾,蔚蓝色磅礴奔涌。那是真的是海吗?恢廓、深邃得无边无际,怎么感觉像天在摇晃。哗、哗、哗的声响由远及近,由高及低,浩浩荡荡的浪一波一波翻卷着、跳跃着、追逐着,泛起白色浪花…… 沙滩,对,沙滩。像慈爱的母亲,还是像深沉的父亲呢?长长地张开臂膀,任那蔚蓝、那声响,那浪花扑入怀中。礁石应该是沙滩的兄弟,它们有的懒散,有的规矩、有的孤傲、有的冷峻,三三两两、成群结队地卧着、坐着、躺着依偎在沙滩左右,它们是在倾听大海的心声吗?还有三块不服管的礁石居然探身入海,向深处跃跃欲试。这怎么得了?给它们的头顶插上观海、雪浪、迎霞的标签,美其名曰“三礁搅胜”,这应该是对它们的一种赏识或者默许。不然,非从沙滩上伸出一只手(栈道)拉紧它们干嘛? 踩上沙滩,粗粝的沙子摩挲得脚底直痒。一层层浪花冲洗,凉凉的舒爽自脚尖直达头顶。抓起一把浪花品尝,苦、涩、咸是大海的味道。 夕阳西下,灿灿的余晖把大海照得金鳞闪闪,海仿佛在享受这难得的时光。哗、哗、哗的声响由近及远,由低及高地降调。海渐趋平缓,像一面望天的镜子。海鸟鸣叫,带着我的震撼自由翱翔。大海的波澜打开了我胸襟,那蔚蓝色撞开了我的视野,让我有幸认识什么是壮阔,懂得什么是吾生有涯,而知无涯。人生原非一道命题,也不是可能和不可能的纠结羁绊,而是一条要走很远的路。 入夜,海风阵阵,我兴奋着。天际、云朵、蔚蓝、海浪、礁石、沙滩、涛声时而扑上心头,时而浮上脑际,我被那光影吸引着,被那景象启迪着。遂遐想,如果风是大海的呼吸,那么潮涨潮落就是大海的阅历;如果涛声是大海的呐喊,那么咸腥就是大海的血泪凝结;如果博大是大海的性格,那么豁达就是大海的智慧;如果一望无际是大海的昭示,那么“洪波涌起”的牌坊绝不仅简单的观海门户,更是一道开悟的心门……梦中,我还梦见了泡子…… 回家填报志愿,我们都很轻松:刘坤报了大连的外语学院,他说要继续看海;马国忠报了家门口的农校,他说能考个中专知足了;刘月楼自估不够线,干脆高调报了清华、北大,痛快地等着秋季征兵;我放弃了教师子女报本地师专的加分,放弃了”子承父业“念头,报了离家最远城市的一所院校。外面的世界很大,我要出去看看。 转眼三十多年过去,不论经历多少风云雨雪,兴城的那片海始终澄澈。我也会时常想念村头的那片“海”,虽然它已被时代抹平,但我知道,它们是同一片海,汇成我生命的蔚蓝,是我的灵魂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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