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海尔罕 于 2026-7-19 22:39 编辑
老己
———写给即将领取《老年证》的自己
他们叫我“老己”,叫了六十五年。
起初我以为这只是“老幺”的谐音——我在十一个兄弟姐妹里排位最末,活下来的一子四女中,我是那粒最孱弱的草籽。直到七岁那年,村头的队长儿子把鼻涕抹在袖口上,斜睨着我:“你算老几?”那声线里的轻蔑像一记耳光。我才恍然,“老己”原是“老几”的转音,是乡土社会对人的贬值与流放,是被命运踩在泥里的编号。
可母亲不这么想。她把“几”字加了弯钩,变成“己”。自己人的己,舍己为人的己,知己知彼的己。一个字形的篡变,完成了对命运的第一次抗辩。
我的户口簿上工工整整印着学名,但大长山北麓的风只认得“老己”。这名字像一层洗不掉的胎记,黏糊,温热,带着土腥气。许多年后,当我揣着烫金的警官证坐在敞亮的办公室里,故乡的电话穿过几十里线路,那一声苍老的“老己,你是老己吗?”——胎记骤然发烫,瞬间将我拽回那个被风与尘土揉皱的1961年。
那一年,母亲用十回生产的痛楚,在饥寒交迫的宏大叙事里,为我夺得一个皱巴巴的席位。我是剩下的那个,是未被风吹走的草籽。五十岁那年,她坐在老屋门槛上剥豆子,夕阳把满头头白发染成枯草的颜色。“六个儿子,五个女儿,”豆荚在她手中发出清脆的裂响,“活下来的,就你一个秋葫芦。”那裂响里藏着十一个生命去留的寒凉,沉甸甸地落在我刚刚发出的第一声啼哭上。
于是我的童年与“病”和“土法子”紧紧缠绕。六岁时,我浑身蜡黄,眼珠子像泡在姜水里。“黄病”。家里决计拿不出卫生院的钱。父亲闷着头出去半晌,攥回几片生铁般硬挺乌黑的铁树叶。母亲用补了又补的搪瓷缸,将它们与几粒粗粝的红糖熬煮。甜味混着金属的腥气,熬成一碗黑黢黢的汤汁。每日,我攥着好心人接济的维生素B12注射液,赤脚走过田埂,去土坯砖砌成的大队部卫生室。给我打针的是邻村读过一年初中的赤脚医生,手指粗大,紧张得满头是汗。药液推得极慢,针尖在皮肉里探寻的每一丝颤动,都清晰可辨。
“命大。”一个月后,黄疸如潮水般退去,母亲就说了这两个字。
命大的背后,是母亲近乎巫祝的镇定。但凡我头疼脑热,她便取一只豁口的粗瓷碗,盛半碗清水,将三根竹筷蘸湿了,并拢立在碗底。她凝神屏息,嘴唇翕动,念着那些早夭兄姐的名字。筷子颤巍巍的,竟有时真能立住。母亲便如释重负,对着虚空挥挥手:“快走吧,别缠着我老儿子。”
若是立不住,她有第二招:摸出一枚尚带母鸡体温的鸡蛋,在碗沿一磕,金黄蛋液滑入粗陶碗。老姜剁成末,撒进去,筷子急速搅打,蛋液与姜末缠成金黄的星云。铁锅烧热,滋啦一声,辛辣的香气炸开,充满攻击性的生机。一碗热腾腾的姜蛋汤灌下去,逼我钻进那床厚重的棉被,捂出一身又一身黏湿的汗。
这过程里没有温度计,没有听诊器,只有母亲不容置疑的抚慰——将身体交付给鬼神、祖先与食物热力的原始智慧。我的“命”,就在这符咒与鸡蛋姜汤的交替守护下,歪歪扭扭地扎下根来。
扎根之处是“民办小学”。祠堂改的学校,黑板用无主的薄皮棺板拆了漆成黑色,边角还隐约可见粗劣的榫卯。我们这些泥猴似的孩子并不怕,反倒觉得新奇。板凳需自家带,我带的是条跛腿的长凳,坐着总往一边滑。老师是生产队里“最有学问”的“知识青年”,念报纸声音洪亮,教算术时自己却算得额头冒汗。
学费两毛。注册那天,老师找回我八分钱。这笔“巨款”攥在手心,汗湿了一路。母亲用这八分钱加几个鸡蛋,从供销社换回一小包水果糖。那甜沁到梦里。放学路上,我们拖着鼻涕迎着风,喊着自己编的歌谣:“民办小学坏又坏,棺材板子做黑牌!糊涂老师来教书,教出一群群蠢猪。”童声尖利,穿过空旷的田野,带着野性的、没心没肺的快乐。
直到转入镇上的公立花山小学,红领巾系上脖颈,“红小兵”臂章别上左臂,那抹甜才有了更清晰的形状。我当上了学习委员,后又当上了班长,胸腔里揣着一只扑腾的鸟。五年级,我被评为区“三好学生”。表彰会后,老师带我们几个孩子,平生第一次走向“城里”。
18路公共汽车。车身红白相间,像一条洁净的、会游动的大鱼。车窗外的景色从农田池塘渐变成楼房橱窗。我们在“国营广埠屯餐馆”坐下。雪白的米饭堆得冒尖,颗粒分明;一盘回锅肉肥瘦相间,裹着红亮酱汁,油滋滋地冒热气,香气霸道地钻进每一个毛孔。
我几乎是数着米粒,就着肉片,将那碗饭吃得一粒不剩。连碗边的油花,都用米饭粒细揩干净送入口中。那一刻,口腔里的丰腴与脑中的掌声、窗外的繁华轰然交汇。一个灼热的念头像那颗咬碎的油渣在喉头炸开:我要读书,要成为一个有出息的人,要永远有资格坐在这样亮堂的餐馆里,吃这样一碗饭。
那碗饭不再是食物,而是一座灯塔,一个关于尊严的,最朴素也最坚固的誓言。
1980年,我揣着单薄的录取通知书,再次登上18路汽车。这一次是告别。车身摇晃,将故乡的土屋、田埂、父母倚门的身影,摇成模糊的远景。我选择市公安学校,理由现实得近乎残酷:每月二十三元五角生活费,挺括的蓝白制服,一双只在电影里见过的黑色皮鞋。父母再也无需为我的衣食揪心。
汽车驶过长江大桥,浩荡江风灌满车厢。我看着后视镜里渐行渐远的街景,犹如看见飞速退却的乡土,想起母亲立筷子的那只老碗,想起那块棺木黑板。我的“命”正被这股向前的力量,从依赖鬼神与土地的原生土壤里,连根拔起,移植到由纪律、钢铁与城市规则构筑的新世界。
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酸。但心里那团火,比碗里的姜汤还要烫。
蓝制服起初僵硬,像层陌生的壳。很快,这层壳与皮肉长在一起,成为新的骨骼。从警四十年,制服颜色由新变旧,由浅入深,浸透汗水,沾染血污。我流过汗,夏夜蹲守时,汗渍在背上结出白色盐霜;流过血,抓捕时被亡命徒的刀刃划过手臂,温热的液体渗进深蓝布料,变成沉郁的褐色。
但我不曾流泪。不是心硬,是这身衣服穿着,眼泪便显得轻飘了。好几次与死神擦肩,qiang口迸出的火星几乎燎到眉宇,疾驰的车轮贴着裤脚碾过。事后回想脊背直发凉,同僚递来“大公鸡”牌香烟压惊,我摆了摆手,咧咧嘴用故乡话调侃:“冇得事,我算老己,命大。”
这“命大”二字,此时已不仅是母亲的庆幸。它掺进职业的风险,淬炼成一种近乎鲁莽的镇定,一种在无常面前对自己那份“幸运”的确认。这“老己”,也渐渐从故乡的昵称,变成危险与责任面前必须坚硬的符号。
二十五岁,我领了证,成了家。同年,领导找我谈话,要提拔我为副所长。那一瞬间,我感到熟悉的怯意——来自田间,来自棺材黑板的民办小学,来自害怕担不起的惶恐。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想拒绝。
领导看着我,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崭新的制服,看到那个攥着八分钱跑回家的孩子。“我相信我的眼力,更相信你的实力。好好干。”
这句话像一根坚实的桩,打在我心里那片犹自柔软的沼泽地上。我开始学着不仅做一把锋利的“刀”,更做一块承重的“础石”。从警岁月是不断将自己打碎又重塑的过程。荣记的三等功奖章收在盒子里,并不常看。比它们更重的,是那些没有奖章的记忆:调解纠纷时被指着鼻子骂娘的委屈,解救被困群众后他们眼中劫后余生的泪光,还有无数次深夜归家,看见窗口那盏为我留着的黄豆般的灯火。
制服穿了四十年,穿到两鬓斑白,穿到从一级高级警长的位置上退下来。脱下那天,我仔细将制服抚平,挂进衣橱。衣服静静垂着,像卸甲归田的老兵。镜子里的人穿着寻常棉麻衬衫,竟有片刻的陌生。那个“老己”似乎又从制服里走出来,变得无所适从。
退休后的日子陡然空阔下来,像秋收后寂静的打谷场。我固守一些习惯:不抹牌,不酗酒,不抽烟——这是与过去高度紧张的生活之间,自母亲设定的藩篱。我又拾起旧梦:摄影、读书、听音乐。相机镜头取代警械,对准的不再是罪证与危险,而是晨光中的江鸥,夕阳下的归帆,老伴眼角新添的细纹。
文字成了新的疆场。我在键盘上敲打,将散落的记忆、倏忽的感悟编织成篇。发表三百多篇散文诗歌,还成了两家文学网站的编辑,乐颠颠地给文友校对、排版、写评语,活脱脱的殷勤义工。笔尖如针线,“把散落的日子缝成一件暖而韧的衣裳”,裹住这颗退休后依然扑腾、不肯安分的心。
前些日子翻检旧物,在一个铁皮盒子底层摸到一小卷用橡皮筋捆着的毛票。最外面一张是绿色的两分钱纸币,已然酥脆。我蓦地想起许多年前,民办小学老师找还我的那八分钱。时光轰然倒流。我仿佛看见那个瘦小的男孩,攥着汗湿的硬币奔跑在田埂上,风鼓起他打满补丁的衣衫。他跑向的,是母亲,是那包用八分钱和鸡蛋换来的水果糖。
而此刻,坐在明亮书房里的我,这个“老己”,所拥有的又何止千百倍于那包糖的甜美?这甜美是奋斗得来的安稳,是岁月积淀的从容,是于平凡中发现诗意的双眼。
还有两个月,我就满六十五岁了。女儿说届时可以去领《老年证》,乘车逛公园都有优惠。我笑着应了。老了,便老了罢。
从“算老几”到“真老己”,从一个被命运与乡土用编号定义的孩子,到一个被时代与职业重塑、又最终在文字与寻常烟火里寻回自己的老人,这条路我走了六十五年。护照、身份证、警官证上的姓名庄严工整,但在生命最深的底片上,我永远认得那个从大长山北麓走来、命硬、带着土腥气,又被时代的风不断吹拂塑造的——老己。
窗外,江城的灯火渐次亮起,浩荡温柔,仿佛另一种形式的、永不落幕的江涛。我泡上一杯新茶,坐回书桌前。屏幕微光莹然,新的句子正待生长。我知道,那个追风的少年,那个守护城市的警察,最终都走进了这个伏案的老者体内,安然共处。
风还在吹,只是变得更沉静,更宽广,足以托起所有沉淀下来的时光。而我,依然是,也欣然是,那个走在自己的风里,并将继续走下去的老了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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