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中国 TA的每日心情 | 开心 2019-1-5 08: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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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寒秋执教,电站流年
一九七六年下半年,是我人生轨迹悄然蜕变的关键一年。
此前一年,我因常年饥饿劳损,诱发急性胃穿孔,侥幸手术挽回性命。身体刚刚从大病中慢慢恢复、勉强稳住元气,我便全身心站上大队小学讲台,正式开启民办教师的执教生涯,扎根乡村教育,在清贫与辛劳中磨砺心性、踏实前行。
彼时乡村小学实行五年一贯制,办学条件简陋,师资异常紧缺。我一人包揽五年级全部教学课程,全班四十八名学生,所有课业压力尽数压在我一人肩上。当年学校无食堂、无午休,教学全程连轴运转。每日清晨入校,一直授课到下午三点左右,全天六节课,上午四节、下午两节,师生从早忙到晚,终日不得松懈。
七十年代乡村物资极度匮乏,村民普遍口粮紧缺。师生清晨在家简单吃上一碗稀粥、几块红薯饭,聊以果腹,并无像样正餐。一餐清淡粗粮,便要支撑八小时高强度教学。常常是吃得单薄、吃不抵饿,加上我大病初愈、身体孱弱,整日下来身心俱疲、体力透支严重。
即便如此,放学后仍要留下学困生补作业、教育调皮学生。尤其进入下半年,昼短夜长,白日愈发短促,常常拖堂结束、处置完班级事务,天色早已暗沉,我只能拖着一身疲惫,摸黑步行回家,日日辛劳、岁岁寻常。
那时同事李伯桓老师班上有个贪玩学生,经常懒散懈怠、拖欠作业。一次放学后被留校补作业,孩子饿得难耐,随口说出一句极为心酸的大实话:“你留我,我饿你也饿!”
短短一句话,道尽了七十年代乡村师生共同的清贫与艰辛。
那是民办教师最窘迫、最不被正视的岁月。坊间常有公办老师私下调侃:公办教师是正统官军,有编制、吃公粮、受人敬重;民办教师算不上正式职业,脱不开田地、离不开农籍,地位卑微、两头劳碌,处境冷暖自知。
在贫下中农管理学校的年代,民办教师权责不对等、处境最是无奈。虽身在讲台教书育人,却依旧归大队统一管辖调度,从未真正跳出农门。
平日周末、课余空余时间,我们必须回归本生产队参加集体农事劳动,正常出工、正常记工分,按劳取酬、计入年终分配。
但除此之外,大队分派的各类公益事务,皆是纯粹的义务劳作、分文无酬。塘坝水库、高墙石壁的大型石灰宣传标语,全由我们民办教师执笔涂刷;各生产队政治夜校的场地布置、板报抄写、前期筹备,也悉数压在教师身上。这些工作不计工时、不计报酬,纯粹服务集体、服务中心工作,必须无条件服从、随叫随到。
不仅如此,公社每逢兴修水利、大型基建工程,也会随时抽调民办教师无偿参与,撰写材料、整理宣传、鼓舞士气,无任何补贴酬劳,只能放下手头私事,全力配合。
当年集体管理严格,一切服从集体安排。无论农事出勤还是公益任务,不敢偷懒、不敢推诿,稍有懈怠,便会被开会批评、当众检讨;就算身体不适,也必须提前请假获批,方可歇息,丝毫由不得自己。
一九七六年,桐黄公社动工兴修红星电站,万人上阵、声势浩大。彼时驻我大队蹲点、分管农业的公社革委会吕昌畴副书记,兼任电站工程副指挥长。他熟知我平日爱读写、擅长文字工作,特意将我抽调至工程指挥部专职负责宣传写稿,平日里吃住都守在工地工棚,不回村里家中。
当时公社精挑细选组建工地宣传专班,一共两名执笔教师:一位是我敬重的恩师、公社中学陈善庆老师,另一位便是我。同组共事的还有公社秘书张春桂,他踏实能干、前途远大,后来升任市委副市长;另有万寿大队下放知青卢莉,负责工地广播播报。
我们宣传队日日奔走在热火朝天的建设工地,深入各个工段,挖掘民工艰苦奋斗的好人好事。有先进典型便写实报道、弘扬新风;无典型事迹,便撰写鼓劲文稿、励志短文,提振全线民工斗志。稿件定稿后,交由卢莉广播播报。
卢莉年轻灵动、声音清亮,手持高音喇叭往返工地各个角落,清甜的嗓音回荡山谷,温柔挺拔的身姿穿梭人群,总能吸引劳作民工侧目,成为红星电站工地上一道鲜活亮眼的风景。
工程指挥部内设医务室,坐诊医生周祥英,医术精良、性格开朗、谈吐幽默。整日伏案撰稿、奔波劳碌,身心疲惫之时,我常去医务室小憩放松,卢莉闲暇之余也会一同过来坐坐。几人说说笑笑、闲谈打趣,消解连日劳作的疲惫与枯燥,暂时忘却生活的忧愁与压力。
每每我和卢莉起身告辞离去,周祥英医生总爱风趣打趣一句:“好好走,明年带小孩来行家做客。”
一句朴素乡土玩笑,轻松质朴、毫无恶意。彼时我们不过二十芳华,年少单纯、心性坦荡,听了只是相视一笑,从未多想、从不深究。年轻的我们,在艰苦的工地岁月里,只有纯粹的同志情谊,干净通透、毫无杂念。
多年工地片段皆成过往,唯独一段初冬月夜的归途记忆,清清浅浅、历历在目,始终难以忘怀。
当时公社有一位未婚的妇联女干部月月,常驻电站一线,工作干练、勤恳负责。白日里,她紧随民工队伍奔走调度、宣传鼓劲,从不叫苦、从不示弱。但她家中有年迈老母亲独居农机站小阁楼,每到傍晚,无论工作多忙,她都要提前抽身返程,回家照料老母起居。
秋冬日暮来得早,山野荒径偏僻冷清,夜间独行多有不便。我吃住都在工地工棚,本不用外出,她好几次临近收工,专程过来邀我送她返程。
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初冬傍晚,晚霞落尽、暮色垂野。我刚刚写完当日最后一篇宣传稿,准备回工棚休息,她悄悄走到我身前。褪去白日工作的干练紧绷,她神色羞怯、面颊微红,身着一件白底蓝花的中式外套,素雅整洁、格外精神。
她轻声问我:“小阳,有空吗?”
我答:“没事。”
她浅笑说道:“没事就好,送我回家吧。”
我心知这是她第三次专程请我护送她返程。时值初冬,昼短夜长,天色比往日暗得更快。晴空无云,半轮明月早早挂上天边,清辉淡淡洒落山野,夜色安静微凉、清宁淡然。
那个年代,风气严谨、思想纯粹,人与人之间的相处,皆以革命同志互助为本。互相照顾、互相帮扶,是时代倡导、人心恪守的准则。年少懵懂的我,心性坦荡磊落,数次应她邀约伴她夜行山路,始终心怀端正、分寸有度,唯有同志间的体谅与扶持,从无半分杂念、半点逾矩。
当夜月色清幽、星光疏朗,路旁梧桐叶落枝疏,在晚风里静静伫立;遍地无名野草匍匐山野,经霜耐寒、默然生长。深谷之间,偶尔传来山鹰轻啼、冬虫低鸣,细碎声响衬得山野愈发静谧清冷。
荒径蜿蜒、夜色幽深,山路崎岖难行。行至僻静山谷拐角处,天边流云轻移,明月一时隐入云层,山野瞬间暗沉,前路光影朦胧。
幽暗袭来,生性胆怯的她,难掩心底惶恐,下意识靠近我身旁,寻求安稳与依托。
为消解内心胆怯、打破一路沉寂,她缓缓向我说起深埋多年的童年往事。
WG初期大破四旧、大立四新,她读小学三年级。一日午后,父亲跟随红卫兵队伍进村破旧、拆除旧龛旧物,迟迟未归。年幼的她独自在校等候,直至天黑仍不见父亲身影。屋后荒冢错落、树影婆娑,夜风瑟瑟、虫鼠穿梭,光影斑驳诡异。幼小的她蜷缩墙角,心惊胆颤、浑身发抖,吓得神志恍惚,最后是深夜寻来的父亲,将失魂落魄的她抱回了家。
那一夜惊吓,让她从此畏黑胆小、夜不敢行,不久后便大病一场。四处求医无果,万般无奈之下,父亲冒着政治风险,暗中寻访巫师画符驱晦,她才慢慢缓过元气、得以痊愈。
自此之后,每至夜幕降临,她便心生忌惮、不敢独行。
娓娓说完童年阴影,她卸下所有坚强外壳,像受惊孩童一般柔弱依赖,轻轻挽住我的臂膀,步步紧随,不敢远离。
彼时二十岁的我,内心忐忑、分寸谨守。我早已听闻她名花有主,婚配对象家世优越、身份特殊。初出茅庐、一介布衣的我,深知那个年代人言可畏、是非难辨,最怕无端流言缠身、百口莫辩。
察觉到我的拘谨顾虑,她坦然宽慰:“怎么啦?怕我连累你?根深不怕风摇动,树正无愁月影斜,亏你还是读书人。”
她眉眼坦荡、语气淡然。我收敛心绪、端正心神,伴着她轻柔相挽的手臂,安安稳稳走出幽深荒林、僻静山道。
穿过林间小径,绕开野外坟地,视野豁然开阔。河滩旷野风清景静,远处村落灯火零星点点,在沉沉夜色里微弱摇曳、静谧冷清。远处农机站的阁楼,薄雾轻笼、朦胧隐约,在初冬夜里格外寂静。
片刻之后,云层散去、明月复出,清辉温柔铺遍大地。远远望见阁楼门前,她的老母亲正伫立门前、翘首盼归。
夜色温柔、河水潺潺,波光粼粼、静静东流。她驻足河畔,沉醉在初冬月夜的清静景致里,心绪悠悠、不忍移步。
片刻,她轻声感慨:“淫雨霏霏,连月不开,羔羊迷途,还家殊愧,愧对仁兄。”
寥寥数语,文雅内敛、心境坦然。见我默然不语,她拾起一枚鹅卵石轻掷河中,水花乍起,转瞬被流水吞没。
我望着悠悠河水、沉沉夜色,心底思绪万千。年少前程如雾似梦,前路漫漫、未知几何,唯有当下的清贫磨砺、人间善意、纯粹情谊,静静沉淀在岁月深处。
那晚的初冬月夜、荒山野径、应邀相伴的路途,干净坦荡、温润无声。
那一段扎根乡村、苦守讲台、驻扎工棚奔波宣传的七十年代岁月,清苦辛劳、磨砺筋骨,也温柔留痕、丰盈人生。所有清贫坚守、人海相逢、少年纯粹,都成为我漫漫人生路中,朴素而珍贵的独家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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