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外梦 10

彭城荻苇

第十回 扬州城再逢铁槛账 王家宅初识补天机​

柳逢春与翠缕离了栖霞寺，一路东行。这日到了扬州，但见城郭依旧，只是街市冷清了许多。一问方知，自前番寒毒之事后，百姓心有余悸，许多富户已迁往他处。

二人先至盐运使衙门，想寻警幻。门子却说，景大人三日前已奉旨进京，临行留下口信：若柳公子来，可往城东“听涛阁”寻一位王先生。

寻至听涛阁，是座临江小楼。登楼见一中年文士，正临窗观涛，闻声回头，生得剑眉星目，气度不凡。他打量柳生，笑道：“可是柳逢春柳公子？在下王仁，警幻大人嘱我在此相候。”

王仁？柳生心头一动——这名字，与《红楼梦》中王熙凤的兄长同名。再看此人眉目，果与书中描述的王熙凤有三分相似。他拱手道：“王先生是……”

“凤姐是我高祖母。”王仁请二人入座，“当年贾府败落，高祖母暗中遣心腹，将一批财物转移至扬州王家，其中便有那本‘铁槛账’。三百年来，此账一直在王家秘藏，传至我手。”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册，册面乌黑，以铁片包角，正是铁槛账。翻开首页，是王熙凤飞扬跋扈的字迹：

​​“此账所记，非金银，非田产，乃是金陵十二钗之命数。​​

余掌荣国府时，暗察诸姐妹性情命理，录于此册。​​

​他年若有大变，可依此账，寻一线生机。——琏二奶奶绝笔”

柳生细看，账中果然分列十二钗名目，下记生辰八字、命理星宿、乃至性情弱点。如黛玉处写着：“木命，喜水忌金。命中有三劫，一在母丧，二在情伤，三在泪尽。若渡此三劫，可成潇湘花神。”

宝钗处则是：“金命，性冷情热。命中有一大坎，在‘金玉姻缘’。若过此坎，可证大道。”

最奇的是元春处，记着一行朱批：“凤藻宫中有秘道，可通太虚幻境。余曾见元妃夜入秘道，晨方归，眉带忧色。疑其身负重任，非寻常妃嫔。”

王仁叹道：“高祖母临终前说，她一生争强好胜，算计太多，唯独对不住这些姐妹。故留此账，盼有朝一日，能助她们脱劫。可惜……”他翻到账末，有一页被撕去，茬口犹新。

柳生问：“此页是？”

“三日前被人盗去。”王仁神色凝重，“盗账者武功极高，夜入我书房，只取此页。我追出时，见他身形，似是前日来过的黑衣公子。”

又是那黑衣人！柳生与翠缕对视。王仁续道：“被盗那页，记的是巧姐的命数。高祖母在账中暗示，巧姐的‘织女梭’中，藏着补天丹的最后一道药引。”

柳生急问：“可知织女梭在何处？”

王仁摇头：“账中未明言，只说‘梭在金陵，需以母女血为引’。但巧姐之母凤姐，三百年前已逝；巧姐本人，嫁与周姓农夫，亦无后嗣。这母女血……”他忽然想起什么，“等等，高祖母还留下一只铁匣，说非到万不得已，不得开启。”

他转入内室，捧出一只生锈铁匣。匣上无锁，只刻着一行小字：“开匣者，需是至亲血脉。”

王仁咬破指尖，滴血在匣上。血渗入锈痕，铁匣“咔”地弹开。匣中无他物，只有一缕青丝，系着张纸条。纸条上字迹潦草，似是仓促所书：

​​“余自知罪孽深重，不得善终。

唯巧姐儿无辜，特留此发，内藏一滴心血。

​他年若需母女血，可焚此发，以烟为引，可感梭所在。

​然此举折寿十年，慎之。——凤姐绝笔”​​

翠缕惊呼：“琏二奶奶竟留了这等后手！”

王仁苦笑：“高祖母一生要强，临终前最放不下的，便是巧姐。这缕头发，是她病中偷偷剪下，以秘法封存心血。”他将铁匣推向柳生，“如今，此物该交予柳公子。只是焚发折寿……”

柳生郑重接过：“为补天大计，折寿何妨。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将铁账、铁匣一并收好，“王先生可知，那黑衣公子究竟何人？”

王仁沉吟：“此人三次现身，皆在遗物附近。我怀疑……他或许也是十二钗后人，或相关之人。否则，怎能对遗物所在如此熟悉？”

正说着，楼下忽然传来喧哗。伙计慌张上楼：“东家，不好了！江上漂来好多棺材！”

三人抢到窗边，但见江面雾气弥漫，数十口黑漆棺材顺流而下，棺盖半开，内中隐约有人影晃动。岸上百姓惊恐奔逃，有胆大的用竹竿去拨，棺中忽伸出一只青黑的手，将竹竿生生折断。

王仁变色：“是‘尸行船’！湘西赶尸人的邪术！”

雾气中传来磔磔怪笑，一个黑袍人立在为首棺木上，手持铜铃，正是那黑衣公子。他摇动铜铃，棺中纷纷坐起尸身，个个面色青紫，眼冒绿光。

“柳逢春！交出铁槛账，饶你不死！”

柳生按剑，翠缕已拔刀在手。王仁急道：“不可硬拼！这些是百年僵尸，刀qiang不入！”他从怀中掏出一把铜钱，往空中一撒。铜钱落地，摆出个八卦阵，放出金光，将小楼护住。

僵尸撞在金光上，嗤嗤冒烟，但前赴后继，金光渐渐暗淡。黑衣公子大笑：“区区八卦阵，能挡几时？”铜铃急摇，僵尸攻势更猛。

柳生忽然想起怀中梅花雪。他取出冰晶，对王仁道：“先生，此物可能克制僵尸？”

王仁眼睛一亮：“梅花雪乃至寒之物，可冻僵尸关节！”他接过冰晶，咬破舌尖，喷血其上。冰晶遇血炸裂，化作漫天冰雾。冰雾笼罩僵尸，僵尸动作顿时迟缓，关节处结出白霜。

黑衣公子怒喝，从怀中掏出一面黑幡——正是摩罗那面鬼面幡，不知怎的落在他手。他一摇黑幡，鬼面再现，张口喷出毒火。毒火融冰，僵尸又动。

翠缕忽然道：“相公，用潇湘帕！”

柳生会意，取出潇湘帕，帕上泪痕游动。他朗声诵道：“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诵的是《葬花吟》。每诵一句，帕上便飞出一片花瓣，花瓣沾上僵尸，僵尸便哀嚎倒地，化作黑水。

黑衣公子面色大变：“你竟炼化了潇湘帕！”他急摇铜铃，欲收僵尸，但僵尸已被花瓣灭了大半。剩下几具，被王仁以铜钱阵困住。

柳生持剑跃出小楼，直取黑衣公子。黑衣公子冷笑，从棺中抽出一柄白骨剑，迎了上来。二人斗在一处，这黑衣公子剑法诡奇，竟不在摩罗之下。斗到三十合，柳生左肩被划出一道血口。

翠缕欲助，被僵尸缠住。王仁急撒铜钱，但黑衣公子身法太快，铜钱打空。正危急，江心忽然升起一道水柱，水柱中现出个女子，锦衣华服，眉目含威，竟是王熙凤！

凤姐虚影看了战团一眼，对黑衣公子喝道：“孽障！还不住手！”

黑衣公子浑身一震，白骨剑“当啷”落地。他扯下面巾，露出一张苍白俊脸，年约二十许，眉目间竟与凤姐有五分相似。

“祖、祖母……”他颤声跪倒。

凤姐虚影长叹：“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不肖子孙——王仁之子，王熙。”

王仁愕然：“熙儿？你、你不是三年前病故了么？”

王熙垂泪：“父亲，孩儿当年并未病死，是被这鬼面幡中的妖僧掳去，强收为徒。他逼我修炼邪术，为他盗取十二钗遗物，说要炼什么‘万魂幡’……”他指向江上那面黑幡，“这幡中，已收了九千生魂，再收三千，便要大成。到时妖僧出世，天下大乱！”

凤姐虚影怒道：“糊涂！你既知他是妖人，为何不从？”

王熙叩头：“他给我下了‘噬心蛊’，若不听话，便让蛊虫啃食我心肝……”他忽然惨叫，口鼻中爬出数只黑虫。王仁大惊，欲救不得。

凤姐虚影一指点在王熙眉心，一缕黑气被逼出。那些黑虫簌簌落地，化作飞灰。王熙瘫倒在地，气若游丝。

凤姐虚影对柳生道：“柳公子，老身这不肖孙，交你处置。只是那妖僧摩罗，并未死透，他一丝残魂附在幡上，如今已逃往金陵。你要取织女梭，需快，他定会去夺。”

她又对王仁道：“我知你一直想重振王家。但须知，富贵如云烟，心安才是福。这铁槛账，便赠予柳公子罢。往后……好自为之。”虚影渐淡，最后看了一眼王熙，消散在江风中。

王仁老泪纵横，扶起王熙。柳生取出梅花雪，剐下一点，喂王熙服下。冰屑入腹，王熙面上黑气渐退，悠悠醒转。

翠缕问：“那些僵尸……”

王熙虚弱道：“是妖僧以邪术操控的江中浮尸。我可诵《往生咒》，送他们归去。”他盘坐江边，诵经超度。那些僵尸纷纷倒地，化作枯骨，顺流而下。

事了，王熙对柳生跪倒：“公子大恩，无以为报。我愿随公子往金陵，取织女梭，将功赎罪。”

柳生扶起他：“王兄既已醒悟，便是善莫大焉。只是你伤势未愈……”

“不妨。”王熙道，“我对那妖僧邪术略知一二，或可助公子。且织女梭所在，我大概知晓。”他从怀中取出一张草图，“这是妖僧让我绘的，说是金陵织造府秘道图。梭子，应藏于府中‘天工阁’。”

柳生看图，果然详尽。他沉吟片刻，道：“既如此，我们明日便动身。”

当夜，四人宿在听涛阁。柳生取出铁槛账细看，在巧姐那页被撕处，借着烛光，竟映出几行隐形字迹：

​​“梭在机中，机在阁中，阁在府中，府在心中。

​欲取梭者，需解此偈。​​

​又：梭有两面，一织锦绣，一补情天。

用之正，可补天裂；用之邪，可断人缘。——熙凤又笔”

这“府在心中”四字，让柳生沉思良久。忽闻窗外传来一声猫头鹰叫，凄厉瘆人。翠缕警觉推窗，但见夜色沉沉，并无异状。

然而桌上那面鬼面幡，无风自动，幡上鬼面的眼睛，似乎眨了眨。

正是：

​铁槛账中藏玄机，江上尸行现端倪。​​

凤姐一缕残魂在，又向金陵觅天梯。​​

欲知织女梭藏在何处，那妖僧残魂又有何阴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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