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段位”的思考

墨海醉筆

关于“段位”的思考

1.掰扯一下段位
文∥淬筆悟禅

《世说新语》有载：东晋名士王恭曾言“但使自今以往，日忘日去耳”，道出地位非永恒，繁华终有尽。千年以降，我们仍常在“段位”二字上迷失本心。今人所谓“段位”，或指权位高低，或谓财富多寡，然剥开虚名浮利，方见其本质乃心性修养之刻度、人格境界之标尺。

一、权高未必德厚：论“有权就任性，不如农妇爱慈”

《贞观政要》记唐太宗警句：“天子者，有道则人推而为主，无道则人弃而不用。”权柄在握，最易生出“任性”之弊。史载唐代酷吏来俊臣，权倾一时，构陷无辜，终落得“弃市曝尸”下场。反观《列女传》中“鲁之母师”，一介村妇，能因见“邻家稚子坠井”而“弃汲奔救”，其“惜生灵”之心，岂不胜过万千鱼肉百姓的官吏？

明人吕坤在《呻吟语》中剖析：“居官者，须以天地生物为心。”权力之“高段位”，不在能驱策多少下属，而在能庇护多少苍生。西汉渤海太守龚遂，面对饥民为盗，不施兵戈，而“开仓济贫，劝民农桑”，终使“狱讼止息”。这才是真正的“权力段位”——以仁心化戾气，以德政安黎庶。反观某些现代“任性”官员，滥用审批权、漠视民生苦，其境界尚不及古籍中那位“见冻雀而撤帘”的村妪，岂不悲乎？

二、财丰未必心明：说“有钱常肆意，岂懂农夫情”

《钱神论》早有箴言：“有钱可使鬼，而况人乎？”道尽金钱魔力。然《礼记·大学》明训：“畜马乘，不察于鸡豚；伐冰之家，不畜牛羊。”意指地位财富愈高，愈当谨守本分。西晋石崇与王恺斗富，以椒涂墙、碎珊瑚如泥，可谓“肆意”至极，最终却在“八王之乱”中“身死财散”，徒留笑柄。

宋代林逋在《省心录》中写道：“饱肥甘，衣轻暖，不知节者损福。”钱财堆积的“高段位”，常使人忘却对天地万物的敬畏。昔有徽商汪氏，富甲江南，却于月夜泛舟时，闻岸边老农歌曰：“明月照沟渠，黄金成粪土。”汪氏初时嗤笑，后见老农“拾穗供母，掬泉饮犊”，自得其乐，方悟“尊月星”之真谛——非指仰望星空之姿态，而是对造化规律的谦卑，对万物秩序的尊重。今有富豪一宴千金，却对窗前明月、山间清泉无半分感知，其“段位”实不及“戴月荷锄归”的五柳先生，更遑论“斜风细雨不须归”的烟波钓叟。

三、心性方为真段位：守谦卑初心，做人间清客

《庄子·秋水》有河伯见海若之叹：“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谓也。”道尽人类认知的局限。苏东坡在《前赤壁赋》中慨叹：“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这才是对“人间过客”最清醒的认知——任你位极人臣、富可敌国，在时空长河中不过刹那微尘。

真正的“高段位”，在《周易》谦卦“谦谦君子，卑以自牧”的修养中，在诸葛亮“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的警醒里。唐太宗贵为天子，却将魏征谏言贴满屏风，此“谦虚低调”方开创贞观之治；范仲淹位至参知政事，仍“断齑画粥”般俭朴，此“格守初心”乃成就“先忧后乐”境界。元代画家倪瓒散尽家财，扁舟江湖，人问其故，答曰：“吾本清风明月主，不留人间浊富名。”这或许是对“段位”最透彻的诠释——精神的丰盈远超物质的堆砌。

“吾是草根常耿耿，段位在尘埃开花”

《菜根谭》有言：“平民肯种德施惠，便是无位的卿相。”段位高低，终不在外而在内。农妇的慈心是滋养众生的春雨，农夫的简朴是映照浮华的明镜。当我们能在喧嚣中听见“半夜钟声到客船”的孤寂，在浮躁里品出“采菊东篱下”的淡泊，方是触摸到了真正的“高段位”。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愿你我皆能做《围炉夜话》中所说的“低调人”：“有才而性缓，有智而气和，有势而声微，有财而气谦。” 如此，方不负这趟人间行旅，在尘埃里开出属于自己的、不被世俗标价的花朵。那花朵的香气，将比任何权杖更持久，比所有金银更明亮——因为它源自一颗始终谦卑、永远清醒的灵魂。

2.老农徐满亮的生存段位
文/淬筆悟禅

五月的风还带着些凉，田埂上的野蔷薇却开得不管不顾。我提着几斤肉走向老徐家，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红，像拎着一本无字的书。今天是“五一”劳动节，也是徐满亮六十八岁生日。他昨天在电话里笑得豁牙露齿：“来我家吃餐饭，陪我过个劳动人民的节。”

远远看见他蹲在院门口磨镰刀，弓着的脊背像一张被岁月拉满的弓。磨石“嚯嚯”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给这个匆忙的时代打着另一种节拍。见我来了，他撩起衣襟擦擦手，那衣襟上洗不掉的汗渍，黄得像陈年的老宣纸。

肉递过去，他接了，掂了掂：“好肉，我老表会陪你二雨。”又抬眼笑：“你这是来给我上课啊——劳动节给劳模送慰劳品？”我们都笑起来。笑声惊动了梨树上两只麻雀，扑棱棱飞向远处那片刚插完秧的水田。田里新绿还未成势，嫩生生的，像大地初生的绒毛。

屋里宽敞明亮，且收拾得井井有条。…老徐帮我泡了杯茶，依然是浓浓的一杯，他深知我这爱好，喝下去喉头回甘。“我这一辈子，”他咂一口茶，像在咂摸岁月的滋味，“就信一句话：不靠天，不靠皇帝，关键就是靠自己。”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没有慷慨激昂，倒像在说“今儿个要下雨”。可我知道这平淡底下，压着多深的海。

四十八年前，二十岁的徐满亮还是个搬运工。镇粮站的麻袋，每包两百斤，他一天要扛两百多包。肩膀磨破了，血黏着粗布衫，晚上脱衣时得咬着牙撕。“那时就想，”他指关节敲着桌面，“人这一身力气，是老天爷给的本钱。本钱不用，就烂在肚子里了。”

后来入赘到新坡村。村里人指指点点，他扛着新买的犁头走过石板路，头都不低。“上门女婿怎么了？”他对我说这话时，眼角的皱纹聚拢又散开，“我把她的田种成全村最好的，把漏雨的瓦房翻成砖房，谁还敢嚼舌头？”他靠的是一双手——那双手摊在桌上，掌纹被厚厚的茧子覆盖、篡改，像一幅被反复涂抹又始终清晰的地形图。

妻子甲娇陆续端菜进来，清炒向菜，腊肉炖笋…皆是我喜欢的，农家待人最高且最淳厚的礼节。她放好菜，很自然地替老徐捋了捋后领翘起的布边。这动作她做了五十年。老徐看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结实的温柔，像老树盘着根。

三个孩子如今都成人了。，两个儿子较大是水电装修能手，经常在各地承包小工程，最小的女儿嫁在北京定居，说起孩子，老徐不夸他们“有出息”，只说：“都不赖——不偷不抢，不欠人钱，每月晓得给家里打电话。”他教育孩子的方法很“土”：稻子抽穗时带他们下田，指着稻秆说“人要像它，空了才抬头”；砌猪圈时让他们递砖，说“每块砖摆正了，墙才不会歪”。如今孩子们回家，还习惯抢着挑水劈柴，邻居都说徐家的家风像他家的老屋，风雨再大，根基不晃。

我常对孩子说，”老徐吃一口饭，“我们活在世上，可以没大本事，但不能没骨气。能自己站直了，就别往人身上靠；能给国家省颗心，就别给政府添麻烦。”他说这话时，屋外的小耕犁机正“突突”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那声音粗粝，却充满结结实实的生活的底气。

我突然想起《史记·货殖列传》里那句“无财作力，少有斗智，既饶争时”。老徐大概一辈子停留在“作力”的阶段，用最原始的力气与命运掰手腕。但他这“力”里，有司马迁未必写透的智慧——那是一种向下扎根的智慧。不仰视天威，不跪求皇恩，只把十指深深插进泥土，从最实处汲取力量。这看似笨拙的生存，反倒暗合了天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他不一定读过《周易》，但他弯腰插秧的姿势，就是这句话最好的注脚。

这又让我想起前两年扶贫干部上门，说能帮他申请救济。老徐递根烟，笑着摇头：“我还能动，田还能种，要了救济，脊梁骨就软了。”那干部劝了三次，最后叹口气，握着他的手重重摇了摇。后来村子里要拆旧房扩建“将軍事迹阵列馆，夫妻俩啥话没说就签字答应了，且第一个拆旧房：“国家需要是为大家，我们义不容辞。”有人说他们夫妻傻，他听见了，只低头磨他的锄头，磨石声不疾不徐，像在打磨自己的良心。

这不是清高，是他用一辈子悟出的“天道”——拿自己该拿的，付自己该付的，脊梁骨才撑得起这一身血肉。这道理，比任何经典都更血性，更体温滚烫。

饭吃到后半程已两点多，太阳正暖暖地照进来，把他花白的头发染成淡金色。他忽然又说。“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他说，“能挺直腰杆把这一秋过实在了，就算对得起天地良心。”

离了老徐家，田畴在暮色里舒展如一幅未完的宋人画卷。蛙声初起，此起彼伏，像大地沉稳的脉搏。我忽然懂得了他所谓的“不靠”——那不是对抗，而是最深的理解。他看清了风雨无常，所以自己成了屋檐；他明白土地沉默，所以把根扎到深处去对话。这种生存，如野草般卑微，也如野草般强悍：不羡乔木之高，只顾贴地生长，在每一次践踏后，都从最贴近泥土的地方，抽出新的、绿得发亮的叶片。

老徐的“段位”，或许正在于此——在泥土的维度里，活成了自己的君王。他不需要谁的加冕，那双沾满泥巴的赤脚，每一步都踩在属于自己的疆土上。这疆土不大，刚好容下一个不跪的魂魄，和一颗从未上交的、滚烫的良心。
一路上，我根据我对老徐的了解，默默地吟成了一首七言律诗；

七律～五一致淳朴农民徐满亮
文/醉筆
沧桑满脸见经验，降调言行品德高。
似马随鞭多翊赞，如牛乐种最勤劳。
常犁瑞气水山醉，屡获丰收义胆豪。
笑侃田间真雅趣，酣然梦里道宫遨。

借以抒发敬意，并祝他生日快乐！
远处，前景广宽。晴空万里。暖暖的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