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东湖岸边人 于 2026-3-19 11:16 编辑
上周整理书柜,我无意间翻出六年前写的那篇《悯蝙蝠》。纸张微微发黄,墨迹依然清晰。我戴上老花镜,一字一句读下去,读完时,窗外的天色已近黄昏。 六年了。 一
六年前的二月,武汉封城刚满一个月。我困在家里,每天看着新闻里铺天盖地的消息,心里堵得慌。“武汉人吃蝙蝠传染病毒”——这个谣言像长了翅膀,飞遍全国,飞向世界。我记得那天老同学打电话来,声音发抖,说外地的亲戚发微信质问:你们武汉人为什么要吃蝙蝠?你们为什么要害得全国人民不能过好年? 我很诧异。我问他:你吃过蝙蝠吗?他说:我活了快七十年,只看见蝙蝠在天上飞,在屋檐下挂,从没有接触过蝙蝠。 是啊,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武汉人,从小在巷子里长大,谁见过任何人吃蝙蝠?夏天的傍晚,蝙蝠在天上飞,我们在下面追,唱着“盐老鼠,偷盐吃”的童谣。那是我们童年的一部分,是我们和这座城市共同的生命记忆。怎么一夜之间,蝙蝠就成了恶魔?怎么一夜之间,我们就成了“吃蝙蝠的人”? 六年前写《悯蝙蝠》,就是想说出这句话:我们没吃蝙蝠,我们武汉人和蝙蝠一直相安无事地活了几千年。 ——可那句话,当时有几个人听见了? 二
今天重读,我忽然注意到结尾那句:“还是‘听科学家们怎么说’吧!” 这句话,六年前写的时候,是真诚的。我真的相信,只要科学家出来说话,谣言就会消散,真相就会大白。 可是六年过去了,我不得不问自己:科学家们的话,当时有多少人听了?听了之后,谣言停了吗? 没有。 我终于明白,科学能解释病毒从哪里来,能解释蝙蝠是不是真的无辜,但科学解释不了人心。人心一旦被恐慌占据,一旦需要一个“坏人”来承担责任,它就听不进任何道理。蝙蝠不会说话,武汉人当时也没有机会说话——或者说,说了也没人听。 “听科学家怎么说”,这句话本身没有错。错的是我们高估了科学在恐慌面前的力量,低估了谣言背后那些复杂的情绪和动机。 三
六年前写蝙蝠,我引用了童年趣事,来说明我们有多么喜欢蝙蝠;引用了传统文化,来说明我们有多么敬重蝙蝠所蕴含的“福”分。今天又读,我想起另一件旧事。 小时候,有一次我抓到了一只蝙蝠,兴冲冲地拿回家给母亲看。母亲正在做饭,看了一眼,说:“快放了它,它是来帮我们赶蚊子的。”我说:“可是人家说它是老鼠变的,老鼠偷盐吃。”母亲笑了:“老鼠偷盐干什么?盐又不值钱。那是哄你们小伢玩的。快放了,它在外面有家有口,你抓走了,它屋里人等着急。” 我不记得那只蝙蝠后来怎么样了,只记得母亲说“它在外面有家有口”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在母亲那一代人眼里,蝙蝠不是“恶魔”,是一种普通的小动物,跟常来咱们家的燕子没什么两样。它们住在瓦檐下,吃蚊子,繁衍后代,和人一起过日子。 这种“一起过日子”的默契,后来没有了。疫情之后,很多老房子拆了,瓦檐没了,蝙蝠也少了。我再也没听见过现在的小孩子唱“盐老鼠,偷盐吃”的童谣。我邻居的小孩问我:爷爷,蝙蝠真的有那么可怕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我该怎么回答?说蝙蝠不可怕,可大人当年怕得要命?说蝙蝠可怕,可我们祖祖辈辈和它住在一起? 四
六年前写这篇文章,我还特意在文末注明要“弘扬正能量”。现在看来,这个词让我有点脸红。 不是因为它不对,而是我当时对“正能量”的理解太简单了。我以为正能量就是只说好的,不说坏的;只讲光明,不讲黑暗。所以我写“胡思乱想、胡说八道”,却不点谁在胡思乱想;我写武汉人“忍气吞声”,却不问为什么受害者要忍气吞声,为什么造谣的人从来不道歉。 这六年来,我一直在想:那些造谣的人,后来怎么样了?那些在网上骂“武汉人吃蝙蝠”的大V,有几个站出来说过一句“我错了”?那些把谣言当新闻发的媒体,有谁道过歉? 没有。 他们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写文章,继续发视频。而被他们伤害过的武汉人,等了六年,连一句道歉都等不到。 这不是“正能量”。正能量不是粉饰太平,不是假装一切都好。正能量是在黑暗面前敢于点灯,是在不公面前敢于发声,是在沉默面前敢于说出真相。 六年前的我,还不够勇敢。 五
这六年间,我送走了几位老同事、老邻居。他们当中有人直到去世,还在承受着外人对武汉人的偏见。我也眼看着这座城市从封城中慢慢走出来,重新热闹起来。但是有些东西,再也没回来。 比如说,那种“同在一个屋檐下”的信任。蝙蝠和人,曾经在同一片屋檐下生活了几千年。疫情之后,蝙蝠飞走了,信任似乎也飞走了。人和人之间,好像也多了一层隔膜。外地人看武汉人,武汉人看外地人,心里都多了一点什么。我说不清那是什么,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六年前我写蝙蝠,是想替蝙蝠说几句话,替武汉人说几句话。此刻沉思,我发现自己其实是在替一个时代做注脚——那个我们以为谣言止于智者的时代,那个我们相信讲道理就有人听的时代。 那个时代,真的过去了吗?还是说,它从来就没有来过? 六
昨天傍晚,我一个人在小区里走了走。六年前封城的时候,小区里空荡荡的。现在热闹了,到处都是老人带孩子,到处都是跳广场舞的音乐。 忽然,我看见天上有几个黑影飞过。它们飞得很低,绕着那几棵老樟树,一圈,一圈,又一圈。 我站住了,看着它们——我以为是蝙蝠,却是几只归巢的幼鸟。武汉的蝙蝠少了,即使有,也在冬眠。噫!当年的武汉人,会去抓冬眠的蝙蝠吃吗?! 这个问题,现在听起来像个笑话。可六年前,它曾让整座城市背上污名。 我不禁想起历史上那些被污名化的群体。十四世纪欧洲黑死病横行,犹太人被指控在井里投毒,成千上万的人被烧死、驱逐。那时的谣言,和六年前“武汉人吃蝙蝠”的谣言,何其相似——都是恐慌中寻找替罪羊,都是弱者背负莫须有的罪名。蝙蝠不会辩驳,犹太人来不及辩驳,武汉人辩驳了,可有多少人听呢? 污名化从来不需要证据,它只需要恐惧,和一个沉默的靶子。 蝙蝠只是最新的一个牺牲品。而武汉人,又何尝不是? 七
现在,我想说说“沉默”。 蝙蝠是沉默的。它天生不会说话,几千万年来,只在夜里无声地飞,吃蚊子,住瓦檐,和人相安无事。可当灾难降临,它的沉默成了罪名——因为它不能自辩,所以人们可以随意编排它。 武汉人当时也是沉默的。封城的日子里,我们困在家里,看着外面骂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想辩驳,可话还没出口,就被更大的声音淹没了。有人说“算了,忍一忍吧”,于是就忍了。这种沉默,是被迫的,是含着泪的。 还有一些沉默,是选择的。那些知道真相的人,那些本该站出来说“这不对”的人——他们中的很多,也沉默了。为什么?怕引火烧身?怕说了也没用?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该说话的人不说话,谣言就会一直跑下去。 最可怕的,是整个时代的集体沉默。六年过去了,没有人道歉,没有人追责,没有人追问:那些谣言是怎么造出来的?谣言的始作俑者是谁? 都沉默了。 蝙蝠沉默之后,是武汉人的沉默。武汉人沉默之后,是所有人的沉默。 可沉默能解决问题吗?不能。沉默只会让下一次灾难来临时,同样的剧本再演一遍。 八
也许,时间真的能冲刷很多东西。谣言会过去,偏见会淡去,恐慌会平息。最后留下来的,还是那些最基本的东西:蝙蝠吃蚊子,住在瓦檐下,和人一起过日子。 可是,如果只有时间冲刷,却没有反思,没有道歉,没有追问——那么下一次灾难来临,同样的剧本还会上演。会有新的动物被妖魔化,会有新的群体被污名化,会有新的谣言像野火一样蔓延。 而我们,除了沉默,还能做什么? 六年前写《悯蝙蝠》,我是想告诉别人一些事情。现在重读,写下这篇反思,我是想告诉自己一些事情。 我想告诉68岁的自己:写作不是为了改变世界,而是为了记录自己与世界的相遇。六年前那篇文章,也许没有改变任何人的看法,但它让我在恐慌中保持了一份清醒,在孤独中找到了一份表达。这就够了。 我想告诉68岁的自己:不要高估一篇文章的力量,也不要低估持续观察的意义。六年过去了,蝙蝠还在,这座城市还在,我还在。我可以继续写,继续问,继续想。直到有一天,有少年问我:爷爷,你当年为什么要写蝙蝠?我可以告诉他:因为爷爷相信,万物有灵,众生平等,哪怕是小小的蝙蝠,也有它活下去的权利,也有它不被冤枉的权利。 我想告诉68岁的自己:真正的正能量,不是回避黑暗,而是在黑暗中仍然愿意点灯;不是假装一切都好,而是承认不好之后,仍然愿意努力让它变好。 九
《悯蝙蝠》,这篇发黄的旧稿,我把它放回书柜,永久保存。 六年后的今天再读它,我读出的不是蝙蝠的可悯,而是一个时代、一座城市、一个人,如何在风浪中寻找自己的声音。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远处有灯火亮起,这座城市依然生生不息。 蝙蝠沉默之后,愿我们不再沉默。 愿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诚,越来越勇敢。 附记今天,我遇到了小区里的老邻居,谈及我的这篇文章。他问我:你还在想那些事啊?都过去了。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有些事,过去了,不等于解决了。有些话,没人说了,不等于真相大白了。有些伤,看不见了,不等于愈合了。 我只是一个退休老人,写不了什么惊天动地的文章。但我至少可以对自己诚实,对历史诚实,对那些曾经和我们一起生活在瓦檐下的蝙蝠诚实。 这就够了。 夜里睡不着,又想起母亲那句话:“它在外面有家有口,你抓走了,它屋里人等着急。” 蝙蝠的屋里人,等急了吗? 等了多少年? 等到了吗? 窗外,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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