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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汪湖的风,总带着洞庭湖腹地特有的温润,混着稻禾的清香与湖水的淡腥,吹过三十余年的光阴,吹白了鬓角的青丝,也吹软了心底那些沉淀的过往。这座隶属于汉寿县的小镇,藏在鱼米之乡的深处,汉寿古称龙阳,与我的老家桃江修山野泥冲唇齿相依,世代通婚的烟火气,让我与这片土地,早已结下了不解的缘——母亲是汉寿人,嫂子亦是,缘分的伏笔,从来都在不经意间埋下。
少年时的我,困在闭塞的村庄里,目光所及皆是青山与田埂,心底最大的渴望,便是长一双翅膀,挣脱群山的桎梏,飞向更远的天地。
十八岁那年,命运终于递来一束微光,我得以走出山野,来到龙阳县城当学徒。彼时的我,青涩懵懂,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拘谨与敏感,在陌生的街巷里小心翼翼地摸索,孤独像潮水般时常将我裹挟。就在这时,我遇见了小雪,一个同样来自桃江的姑娘,他乡遇老乡,那份天然的亲近感,成了我们彼此取暖的微光。
情窦初开的年纪,爱情纯粹得如同山间的晨露,不含一丝杂质。我们牵手走过龙阳的青石板路,分享一块粗糖的甜,诉说心底无人知晓的欢喜与迷茫,以为那样简单的牵手,便是一生的约定,以为这份纯粹的情愫,能抵御世间所有的风雨。可那时的我们,一无所有,没有支撑未来的底气,没有抵御现实的力量,这份脆弱的爱情,终究像一块晶莹的玻璃,轻轻一碰,便碎得彻底。 失恋的痛楚,像藤蔓般缠绕着我,我大病一场,在无数个龙阳的雨夜,独自走在孤寂的街巷,任凭冰冷的雨水打湿衣衫,也打湿心底的伤口。夜里,我借着微弱的灯光,将满心的酸涩与遗憾,写成一篇短文《初恋不是蓝色的》,寄给了湖南人民广播电台。未曾想,这篇笨拙的文字竟被播发,此后,无数封安慰的书信从四面八方寄来,温暖着我灰暗的时光。其中,来自湘潭雨湖的兰鸽姑娘,最为关切,她寄来一本本厚重的文学书籍,信纸上的字迹温柔细腻,那些暖心的话语,像一束光,照亮了我前行的路。我们以信为媒,鸿雁传书,倾诉心事,这样的联结,持续了一年有余,可不知从何时起,我寄出去的信,渐渐石沉大海,再无回音。许久以后,才收到她的一封问询,质问我为何断了联系。那时的我,还天真地以为是邮差出了差错,直到岁月沉淀,才渐渐明白,世间所有的戛然而止,从来都不是偶然——或许是她父母的牵挂与阻拦,或许是命运的阴差阳错,终究,我们只是彼此生命中的匆匆过客,相遇,却未能相守,这便是缘分的无常。
就在我还未走出遗憾的阴霾时,店子裡新来了一位营业员,她叫小兰。她像山间悄然绽放的野花,纯粹而明媚,眉眼间带着几分娇羞,熟悉之后,又有着如火的热情。少男少女的心,总是容易靠近,我们在朝夕相处中,不约而同地坠入了爱河。我为自己取了笔名“蓝天”,她便笑着唤自己“白云”,蓝天配白云,我们曾那样笃定,相遇相爱,便是命中注定,便是要携手白头。那些青春年少的时光里,我们一起憧憬着未来,期盼着能在龙阳县城里,安一个小小的家,从一无所有做起,一起努力,一起奔赴属于我们的烟火人间。那时的我们,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以为只要心意相通,便能跨越所有的阻碍,却不知,现实的重量,从来都不是年少的热情所能承载的。
故事终究只是故事,而人生,从来都充满了无常。不久后,店子倒闭,我们各自收拾行囊,回到了自己的家乡,那段炽热的爱恋,也被现实按下了暂停键。
一个冬日,细雨绵绵,恰逢小兰的母亲过生日,我们共同的老板刘先生,深知我们之间的心事,便派我代表公司前去贺寿——那是我第一次去小兰的家,就在岩汪湖镇的一个小村庄,如今想来,那或许便是当年最朴素的“见家长”。我只是一个一文不名的穷小子,陪着心爱的姑娘,坐上颠簸的拖拉机,行驶在泥泞不堪的乡间小路上。冷雨打湿了我们的头发与衣衫,脚下的泥巴路坑坑洼洼,泥深路滑,每走一步,都格外艰难。那天的天很冷,路很长,十八岁的我,心底满是孤单与无助,纵然心中对这份爱情充满了热忱,却也掩饰不住骨子里的自卑与胆怯——我一无所有,甚至看不清自己未来的路,又怎能给她一个安稳的一生,一个坚定的承诺?
从岩汪湖回来后,小兰哭了很久,哭得很伤心,她告诉我,她的母亲很伤心,怕女儿将来嫁到偏远的山里,一辈子受苦受累。那些日子,她夜夜以泪洗面,而我,只能沉默以对。我清楚地知道,这段爱情,终究走到了尽头。现实的鸿沟,我们无力逾越,年少的憧憬,终究抵不过柴米油盐的琐碎与前路未卜的迷茫。就这样,我们挥手作别,没有轰轰烈烈的告别,只有满心的遗憾与不舍,散落在龙阳的风里,散落在岩汪湖的细雨中。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二十年的光阴,弹指一挥间。我们各自在人生的道路上奔波、前行,褪去了年少的青涩与懵懂,学会了承担与坚守,也各自组建了家庭,有了自己的爱人与孩子。一次偶然的机会,我们在长沙相遇,四目相对的瞬间,没有尴尬,没有怨恨,只有满心的感慨。岁月在我们脸上留下了痕迹,却也沉淀了过往的遗憾,我们笑着寒暄,聊着这些年的点点滴滴,那些年少时的伤痛与遗憾,早已在时光的打磨下,变得温柔而淡然。后来,有了电话,我们偶尔联系,淡淡的问候,浅浅的牵挂,便是彼此最好的相处方式。
昨日,初春的阳光柔美温和,暖意融融,小我三十六岁的外甥女订婚,妹妹热情地邀请我们一家前去相聚,我便又一次,踏上了岩汪湖的土地。时隔三十余年,再次来到这里,眼前的一切,早已物是人非。曾经泥泞不堪的泥巴路,变成了宽阔平坦的水泥公路;曾经低矮破旧的房屋,换成了整齐有序的农家小院;田埂间,油菜花早已悄然绽放,金黄一片,随风摇曳,与远处的湖水、近处的房屋相映成趣,构成了一幅绝美的田园画卷。我站在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望着眼前的美景,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三十多年前的那个雨天,浮现出那个陪我坐在拖拉机上的姑娘,心底百感交集。我早已记不清小兰老家的具体模样,便随手发了一条信息给她,告知她我又来到了岩汪湖。很快,她便回复了我,说她也回了龙阳,在县城里买了房子,陪着年迈的母亲安享晚年,而她的老家,就在我外甥女婆家的附近,我们用餐的丽湖花色山庄,也恰好在她家不远处。
那一刻,我忽然读懂了缘分的奇妙。三十多年前,我们因现实而分离,散落天涯;三十多年后,我们未曾刻意寻找,却在不经意间,被缘分重新牵引到彼此相近的地方。母亲是汉寿人,嫂子是汉寿人,外甥女的婆家在岩汪湖,而小兰,也终究回到了这片我们曾经相恋过的土地。岁月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那些看似偶然的相遇与重逢,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巧合,其实都是缘分早已注定的安排。
白云飘过岩汪湖,风里藏着岁月的温柔,也藏着缘分的玄机。三十余年的时光,见证了一个少年的成长与蜕变,见证了一段段情感的遗憾与释然,也见证了一个时代的变迁与发展——从闭塞的村庄到美丽的田园,从泥泞的土路到宽阔的公路,从鸿雁传书到即时通讯,我们的生活越来越好,而那些曾经的遗憾,也早已在时光的沉淀中,变成了生命中最珍贵的回忆。
原来,人生最好的状态,从来都不是强求圆满,而是顺其自然。那些遇见的人,那些经历的事,那些错过的遗憾,都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篇章。缘分这东西,从来都不必刻意追寻,不必强求拥有,一切恰当便好。就像白云终将飘过岩汪湖,就像岁月终将温柔以待,那些曾经的遗憾与不舍,那些年少的憧憬与热爱,终究会在时光里,绽放出属于自己的温柔与光芒,温暖着我们往后的每一段旅程。
2025年,腊月28日清晨,于野泥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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