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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分钟的寂静
老花镜滑到鼻尖,我抬手扶了扶,目光又落回手机屏幕上那个移动短信数字——本月通话时长还剩八百分钟。
这是移动公司每月送的通话时长,像一叠没人翻阅的旧报纸,从月初堆到月末,安安静静,不见消减。 年轻那会儿,我哪曾想过会有这般光景?那时候,腰间的翻盖手机一响,我恨不能立刻接起。铃声急促,像生活的鼓点,每一声都裹着热乎的烟火气。
记不清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还是千禧年初,家里装了固定电话,后来又添了部移动的。那会儿我在工厂上班,下了班就爱蹲在楼道里打电话。给老家的爹娘报平安,一聊就是大半个钟头,从厂里的奖金多少,说到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又结了几个果;和工友们侃大山,更是没个准头,从车间里的趣事,聊到谁谁家的小子娶了媳妇,听筒焐得发烫,嗓子说得冒烟,挂电话前还要约着明天去喝两盅。那时候,通话时长总嫌短,常常说着说着就断了线,再回拨过去,笑声依旧能漫出话筒。
那时候的QQ,还是个新鲜玩意儿。孩子们教我注册了账号,帮我加了好些群。“老工友联络群”“家属院棋友会”“老同学怀旧社”,一个个群头像亮得晃眼。谁赢了象棋,拍张照片发群里,立马有人叫好,有人不服气,约着下次再战;谁家做了拿手菜,晒出来,群里就开始交流菜谱,你一句我一句,热闹得像赶大集。逢年过节,群里的祝福消息刷得飞快,祝福短信都可以拥堵网络。表情包一个比一个逗乐,看得我眼花缭乱,心里却暖烘烘的。
那时候总觉得,日子慢悠悠的,朋友就在身边,有说不完的家长里短。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切都悄悄变了。
群聊的头像渐渐暗了下去,再没亮起来过。点开那些曾经热火朝天的群,最新的消息停在去年春节,是系统自动发的拜年祝福。偶尔有人冒个泡,问一句“老伙计们最近咋样”,翻来覆去,只有他自己的话孤零零地挂在那儿,没人回应。好像大家都约好了似的,把那些家长里短、欢声笑语,都锁进了回忆里。曾经熟络的面孔,慢慢变成了通讯录里一串陌生的名字。
看着手机里的八百分钟通话时长,我戴着老花镜,翻遍了通讯录,竟找不到一个能安心聊上两小时的人。想打给老张,手指悬在号码上,又缩了回来——听说他儿子接他去了外地,帮着带孙子,怕是早没功夫听我念叨当年车间里的事了。想打给老班长,终究还是放下了手机——前两年听人说他身体不大好,怕是经不起这般絮叨。
偶尔有电话打进来,不是快递员喊我取件,就是推销保健品的,或是社区网格员通知领体检单。三言两语,把事情说清,电话挂了,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八百分钟,足够从清晨聊到日暮,足够把年轻时在厂里的那些事儿,再掰扯个遍,足够问问老伙计们,这些年的日子过得顺不顺心。可这八百分钟,就像院子里那口落了锁的老井,安安静静地待着,没人去碰。
我常常对着那个数字发呆,慢慢就想明白了:不是人情淡了,是日子的节奏变了。孩子们忙着上班养家,老伙计们忙着照看孙辈,各有各的忙碌。我们都被岁月推着往前走,忙着适应退休后的清闲,忙着打理院里的花花草草,忙着在时光里慢慢变老,竟抽不出两个钟头,和人好好说说话。
那些蹲在楼道里的长谈,那些过年的问候短信,那些刷满屏幕的表情包,那些热热闹闹的群聊,终究成了回不去的旧时光,碎成了记忆里的星星点点。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运营商发来的短信:“您本月剩余通话时长798分钟。”
我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把手机放回了抽屉。
窗外的风穿过院子,吹动了石榴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极了多年前,老伙计们凑在一起,低声说笑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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