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海尔罕 于 2026-1-24 05:33 编辑
编者按:《云过窗棂》以封城时期的窗台茉莉为支点,撬动了一个时代的集体记忆。作者在“静默的轰鸣”中捕捉到生命最细微的震颤——无论是笔尖划破纸页的抵抗,还是新芽顶破霜白的倔强。这不仅是私人记忆的封存,更完成了个体创伤向文明韧性的诗意转化。当凝视成为信仰,每一片茉莉新叶都成了穿越寒冬的史诗注脚。
暮色又临了。金边缓慢爬过楼宇。几个孩童的嬉笑声忽然摇响,像一串铃铛,掠过窗下,没入街角蒸腾的白汽里。茉莉在窗台上静默——它的叶子,在第六个冬天之后,依旧准备着抽绿。我数过:这个月,它落了七片叶子。但看哪,枝杈深处,米粒般的芽苞已顶着霜白,悄然站立。 一切似乎都已恢复。不,是重新生长为另一种“寻常”。站在这儿,向外看,是江城不息的血脉奔流;向内看,墨迹在纸上的刻痕,早已凝成一片微微发热的私人地质层。记忆,从来不是线性的河流。它是潮汐。总在某个毫无预兆的黄昏,猛地涌回脚边。 “快看,武汉封城了!” 夫人的喊声,至今仍留在某段听觉的褶皱里。那不是一句话。那是一个时代的闸门,轰然落下的巨响。顷刻间,世界被抽成真空。只剩下静。可怕的、胀满耳膜的静。冰箱在嗡鸣。自己吞咽时,喉结滚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窗,成了唯一的井口。而我,成了一只困于井底的蛙,用一只近乎失明的左眼和一只疲惫的右眼,仰望那一方被楼宇切割的、日益沉重的灰天。空荡荡的,是街道。满溢的,是屏幕上滚动的数字与昼夜不息的信息流。那是一片令人目眩的、失重的深海。 转折,始于一粒火星。 午后三时,朋友发来几行诗。不是名篇,只是几个字词的朴素组合。但那一瞬,像一粒火种溅入冻土。被点燃的,是某种近乎本能的东西——那些教了半生的平平仄仄,那些藏在血脉里的对仗与呼应。它们不是风雅的装饰。它们是绝境中,人用以确认自己仍是“人”的最后姿态。窗角的茉莉,似乎轻轻晃了一下,像在点头。 于是,一个诺言,在这张被旧书堆埋了半边的桌前,被许下了。用昏花的眼,颤抖的手。记下愤怒那尖锐的刻痕。记下悲伤那钝重的淤青。也记下那一闪而过的、火柴般微弱的希望。让这些散落的点,连成线。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成了那段静默时光里,我唯一能掌控的、证明自己存在的声音。 第一首诗,写给空荡的超市货架。第二首,写给对面阳台上,那个每天坚持打太极拳的模糊身影。第三首,写给深夜传来的、不知哪户人家的婴儿啼哭——听见时,心里莫名一松。黄鹤楼,在诗里坍缩成一张褪色的明信片,背面写着“疫情今锁第一楼”。鹦鹉洲的芳草,浸透全城隐忍的冷雨。“万户国歌月夜传”——写那晚时,笔尖戳破了纸。那不是诗。那是许多喉咙里涌出的、带着铁锈味的血气。 坚守,是怎样的姿态? 它轰鸣于ICU里,那与死神抢夺呼吸的白色身影。它穿梭在空荡街巷,那运送希望的志愿者的车轮间。它也同样沉默地,存在于千家万户的窗后。“静守家中微阵地”——这忍耐,绝非被动。这是以自身存在为砖石,重构生活秩序与心灵防线的、静默的主动抗争。就像那盆茉莉。它只是守着一点土,沉默地,绿着。 七十六天。时间可以被计量,其密度却无法称重。 我的本子上,攒了二百一十七页、六万七千余文字——有的是拙诗词,有的是拙散文。我记下:三月五日,茉莉今年第一朵苍白的花苞,在倒春寒里颤巍巍地打开,香气淡得几乎闻不见。我记下:对一碗淋了芝麻酱的热干面,具体到葱花香菜分量的、近乎疼痛的渴望。终于,某个清晨,第一声微弱的汽车引擎声传来。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像冰面下的第一道龟裂。我写下:“街醒了。它的脉搏,从方向盘上传来。” 六年了。 茉莉花开了又谢,枝叶比当年茂密了些。过早的摊位前排起长队。长江大桥的灯火,复又织成一条金河。那座城,活了回来,甚至更显蓬勃。然而,真正的“解封”,或许比通道打开更为漫长。它发生在每一次无需提醒的畅快呼吸里。在每一次坦然相聚的拥抱中。像那个曾在雪地上写下“武汉加油”的少年,最终考入华师,与这座他祝福过的城血脉相连——重生的注脚,便在这无声的传承里。 如今,那本厚厚的笔记,静静躺在书架的角落。纸边已经微微卷起,泛着黄。我很少翻开它。它存在的本身,就已足够。有旧友说,那时,曾从这些零散的文字里,得到过一丝慰藉。如此,便完成了它们全部的使命——像黑暗里,有人划亮一根火柴。不是为了照亮什么,只是告诉你:火,还在。 我们究竟从那个冬天带走了什么? 绝非仅仅是记忆。是一场对“平常”二字的,彻底的重估。行走。呼吸。拥抱。市声……这些曾经天经地义的背景音,原来都是需要以巨大代价捍卫的、文明的微光。那场灾难,是烧红的烙铁,在民族的肌体与精神上,留下双重的烙印。它让我们仰望崇高,也让我们直视幽暗。它逼迫我们思考:个体与群体、自由与责任、逝去与铭记之间,那条永在波动的界限,究竟何在? 暮色更深了。 合上笔记,目光落在窗台。茉莉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里,凝成一团安静的墨绿。我想起那句写过的话:“不信雰霾长蔽日,祥云定会楚天悠。”祥云已至,楚天复清。只是这“悠”,从此有了重量。它不是轻飘飘的悠然。是背负着记忆、辨认过深渊之后,对脚下每一寸土地的珍重。是对一株茉莉能否安然过冬的、细微的挂心。 有些冬天,必须被安放在心底。 不是为了咀嚼苦难。而是为了让无数双未能看到春天的眼睛,能在这片他们用生命守望的春光里,得到安息。唯有铭记,才是对牺牲最高的致敬;唯有珍视这盆茉莉每一次抽芽的寻常,才是对重生最好的延续。 窗外的春天,年复一年。 而窗内的凝视,让每一个春天,都嵌入了一层昨日的冰晶,与今日的绿意。 愿这凝视常在。 愿这人间烟火,岁岁安澜。 (写于2026年1月23日,武汉封城六周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