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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松猪”“松活”,年味就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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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来自- 湖南株洲
  很多年前,腊月二十四,天蒙蒙亮,像蒙着一层青灰的玻璃纸。朱伯家堂屋的八仙桌正中,那把刀,亮出来了。
  刀下衬着张旧红纸,边缘卷着,颜色是被灶火与经年累月的呼吸熏透的暗。刀身是哑的,不反光,只沉沉地吃着从木格窗棂渗进来的、薄脆的晨光。刃口一线薄白,凝在那儿,静得硌人眼。
  院里檐下,来帮忙“松猪”(杀·年猪)的叔伯们早到了,抽着自卷的旱烟。白烟一缕缕,话却短。目光扫过桌面,都轻轻地滑开——仿佛那刃口上歇着的东西,比羽毛还轻,得用屏住的气护着。
  在汝城,或许这便是年的第一个动静。不是响声,是景象。刀一露面,冬日那种散漫的、被拉得长长的闲适,便“唰”地一声收紧了。空气里,绷起了一根弦。
  帮忙是老理。谁家“松猪”,便是往人情账簿上记着名的邻里亲戚下了帖。这帖,是春上下秧时多弯下的一把腰,是秋雨突来时抢收谷子湿透的、贴着肉的布衫,是平日赶圩路上捎带的一包烟丝,是猪草短了时隔墙递过来的一抱红薯藤。
  乡里的情分,是土里长的,有根有脉,掂在手心,有斤有两。所以那年那日,那个早上六点,我们肚里空着来,心里却实沉,等着领一份用汗水夯出来、再用柴火咕嘟进去的酬答。
  院子角上,临时垒的土灶膛里,柴火“噼啪”爆着,响得干烈。两口大铁锅里的水,将滚未滚,响声是沉的,嗡嗡地垫在底下。
  老何到了。
  他是这四邻八乡还能寻着的、会使“一手刀”的老师傅,背有些驼,看猪的时候,眼神定着,比看人时亮些。他没言语,在檐下瓦盆里净了手,水珠沿着手背的沟壑滚。走到桌前,伸出两根树根似的指头,从近黑的木柄捋到雪亮的刀尖,把那铁的脊骨,顺了一遍。末了,眼皮耷下片刻。再撩起时,那刀,便醒了。
  此时,朱伯的夫娘在院角点响一挂百响炮。脆响炸开,惊得栏里的猪哼哧着拱圈,鸡埘里一阵扑棱,邻家的黄狗蹿到院门边,鼻子抽动着,嗅着空气里的变动。
  几个叔伯掐了烟,踩熄,默声走进猪栏。一阵短促的、夯实的闷响,夹杂着猪陡然拔高的、带着颤音的嚎。
  “嗷——嗷——”
  叔伯们按猪头的按头,揪尾巴的揪尾巴,扯腿的扯腿。终于,那头腰身滚圆、皮毛白亮的家伙,便被几条汉子的手、肩、膝,妥帖地请上了院中那条厚实的长凳。
  “嗷——嗷——”
  猪身被“困”住,嚎叫变成了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喷着白沫的哼哧。院子陡然静了。所有的木光,焊在一点上。
  老何上前。左手掌根像块生铁,沉沉压在猪的前额。他右臂的筋肉一绷,那道醒透了的寒光,便沿着一条刻在他几十年光阴里的线,稳实地送了过去。他的肘尖,在空中定了那么一霎,像是悬在时间之外,聆听着什么。
  然后,刀身全没,只留木柄。
  时间,被那截磨得发亮的刀柄,轻轻悬住了。蹲在人群脚边的黄狗,此刻端坐下来,尾巴在尘土里扫出半个圆,眼珠子乌亮,定定的。老何垂着眼,额角一粒汗,凝着光。他手腕向内,极稳地一旋,一送。
  “嗬——!”围观的男人们胸腔里,同时迸出这声短促而松快的吐气。一股丰沛的、冒着滚烫泡沫的殷红,随之欢实地涌出,撞进凳下的大木盆里。
  先是一声闷闷的“噗”,像是土地吐出一口灼热的长息,紧跟着便是持续的、哗哗的喧响。
  血烫。腾起的气味腥里裹着一丝甜,混着铁的凛冽。这气味猛地顶了上来,撞进每个人的鼻腔,压住了柴火的焦香,盖住了清晨的霜气,成了此刻天地间唯一被记住的味道。
  朱伯的夫娘早已候在一旁,双手端起那沉甸甸的盆,步子快而稳,盆里暗红的水面只漾着细密的纹。她转身进灶屋,旋即出来,用右手拇指的指腹,蘸了盆沿一点尚温的暗红,极郑重地,点在那猪栏门老木插销的正中央。
  这一抹,乡音浊重,念作:“血财兴旺、六畜成群”。
  在这“八山半水一分田,半分道路和庄园”的汝城,先人对“取予”有着最朴素的执拗。一瓢潲水、一把野草喂养大的性命,它的终了须庄严,它的所出必尽用,连最后一滴血,也要指回一个确切的去处。这不像祈求,更像一份与天地、与往后稠密日子签下的契约,像按在时光借据上的一个红手印,不大,却重。
  说来也确乎如此,往后几年,朱伯家猪栏里的小猪崽,总比别家的肯长,也少病灾。乡人说起,只道是那抹“血财”旺。
  道理不挂在嘴上,它长在猪的膘情里,这便是乡土深沉的智慧:把最宏大的念想,践行成最细小的、可触摸的温热生计。褪毛,开膛。滚水浇上去,白汽“轰”地腾起一大团,带着毛发焦糊的、有些呛人却又温暖的香。老何手中的刀,此刻成了最灵醒的笔,在骨节的关隘与筋膜的薄膜间游走,剖解出一幅热气腾腾的、肌理分明的画卷:雪白的板油,温润如素绢的肠衣,纹理清晰的精肉……各归其位,各有前程。
  人们说,这把刀的刃口,不止量过生死,也量过公道。早年光景紧巴,年关分肉是顶大的事。刃锋偏上一钱还是下一钱,关乎的是孩童眼里的光,是妇人掂量油盐时的心安。刀的沉默里,錾着不止一家的年景冷暖。
  朱伯用一把稻草,将那颗拾掇得干干净净的猪头,仔仔细细揩过,连耳廓深处都不落下。那神情不像在处理食物,倒像在核对一卷即将呈给祖先过目的、关于春耕秋收的细账。
  祭祖的时辰,总在喧腾的缝隙里自然流淌出来。堂屋神龛前,“天地国亲师”的牌位被烛火映得温润。猪头与一根完完整整的尾巴,盛在阔口的面盆里,敬奉于前。没有念词,朱伯只是垂手站着,腰板挺直,目光低垂,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巨细靡遗的禀报。
  屋外,是鼎沸的人间烟火;屋内,是横跨幽明的静默交托。那头猪,便在这静默里,完成了它最后的嬗变——从一头吃潲水长大的畜,化为了连接耕耘与飨宴、汗水与情义的一枚沉甸甸的印章。
  待诸事初定,朱伯家的灶屋,就成了温暖的漩涡中心。新鲜的肝尖腰花,在清汤里一氽即起,撒上姜末葱花,那股子鲜,能一下子冲开被腊月寒气锁住的眉头。厚墩墩的五花肉,和豆豉、干辣椒在铁锅里爆出惊人的、带着镬气的咸香。
  柴火的暖意、油脂的润泽、米酒的醇厚,还有人们额角细密的汗珠与呵出的团团白气,所有这些细微的、四处游走的“热”,在这里对流、沉降,最终达成一种微妙的饱和,把每个人都松松地、却又牢牢地裹在当中。
  八仙桌摆了两张,长凳也高矮不齐。但这反倒对了味。在汝城,这顿饭有个更吉利的叫法,“吃松活”,寓意日子从此宽松活络。而帮忙“松猪”,便是这“松活”二字的筋骨。
  此刻,没有朱伯、老何、夫娘,只有“刀手”、“按腿的”、“掌盆的”。座次依照齿序与今日的出力多寡,最肥糯的“刀头肉”敬给最年长的叔公,最费牙口的“坐臀”留给今日力气使得最沉的后生。
  男人们几碗米酒下肚,声音变得松快洪亮,讲着地里的墒情,估摸着来年的雨水;女人们手脚不停,嘴里的话却像纺线似的,又细又密,绕着锅台转。
  酒酣耳热之际,最寡言的五保户朱爷,颤巍巍端起土碗,喉结滚动了几下,却只憋出一句:“这,猪肉……烂和。”
  朱伯没应声,只是起身,用自己厚实的巴掌,紧紧包住朱爷枯枝般握碗的手,停了好几秒。满桌的喧哗,在这一握里,忽然静了一静。
  没有比这更重的谢,也没有比这更轻的言。
  这顿饭,早已超越了填饱肚子。它是一出以血肉为凭的乡土生活剧,一次在从不用笔写明的古老契约里,对“互助”与“共享”这人间至理的重温与确认。它让我想起县城正月里“装故事”的盛大巡游,抬柜的、化妆的、护卫的、奏乐的,几百号人宛如一人,那股“拧成一股绳”的自觉与豪迈,与眼前这桌“松活”饭,同出一源。
  我看着,听着,鼻腔里满是复杂而踏实的香气。正想着,堂弟默不作声,将一大块颤巍巍、油光光、蘸满了喷香蒜泥的白切肉,结结实实摁在了我碗里的米饭尖上。
  日头高了,席散了。院里满是暖阳,和空气里盘桓不去的、食物与酒混合的余香。朱伯那个在外地创业的儿子,还蹲在檐下。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半张专注的侧脸。他小心调整着角度,拍得极认真,仿佛在测定某种无法被镜头装下的、叫做“家乡”的距离。
  看着他被屏幕蓝光勾勒出的、年轻而认真的轮廓,我心里头那团关于消逝的、棉絮似的堵,忽然就被那光“唰”地一下照透了,松散开来。
  我独自踱进堂屋。只见那把刀,已被拭净一切鲜红与油腻,倒悬于灶房黝黑的门口。刀尖朝下,凝着一颗将坠未坠的水珠,里面冻住了一小片清冷的白昼天光,静静亮着,像仪式完成后,大地独自跳动的一下脉搏。
  刀醒着,光就在。
  那光是朱伯的夫娘抹在栏门上的、祈愿生生不息的血光;是灶眼里跃动的、汇聚百家温情的人间火光;也是少年手机屏幕里,试图打捞并传递这一切的、微蓝而执着的数码之光。
  今年,我决意不再只是“看看”“想想”。我要“走走”,回到那个霜晨,请朱伯取出那把倒悬的刀,让我这双只惯于敲打键盘的手,也握住那被无数个腊月磨得温润的木柄,在青石上,推开一道生涩而温暖的弧度——
  那道弧,最终会落在磨刀石上,与开篇那道收拢晨光的锋,重逢。磨石上漾开的水纹,一圈,又一圈,便是年复一年的、活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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