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点回归线 于 2026-1-18 22:50 编辑
久违的年味
刷到重庆合川姑娘“呆呆”的视频时,我正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发呆。屏幕里,姑娘笑得爽朗,说父亲年迈体衰,按不动家里两头待宰的年猪,便网上发帖求助,愿以刨猪汤为谢,只求家门口停满车,在村里扬眉吐气一回。本是句带着憨气的玩笑话,不料竟引来几千网友报名,场面热闹得险些失控,三天之内点赞流量攒到453万,姑娘更是涨粉180万。评论区里一片沸腾,有人说“这是想去沾沾乡土气”,有人叹“好久没见过这么纯粹的热闹了”,而最戳心的一条写着:“哪里是吃刨猪汤,吃的是渐行渐远的人间烟火,摁住的是记忆深处的年味与亲情味。”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时光的茧,那些尘封在童年深处的sha年猪、吃刨汤、腌制腊肉的记忆,便伴着袅袅炊烟与阵阵肉香,缓缓浮现出来,那是记忆里最真切、最醇厚、也最久违的年味。
那时候,农村的日子过得紧巴,物质困乏到极致。家家户户一年到头难得见着荤腥,全家的荤菜指望,全落在那头养了整整一年的猪身上。母亲日日提着泔水桶,沿着田埂挖野菜、拌糠麸,小心翼翼地喂养着猪栏里的“宝贝”,父亲总说“猪养肥了,年才过得踏实,孩子们也能解解馋”。对我们这些孩子来说,sha年猪是一年里最盼着的日子,比过年本身还要让人心潮澎湃——那可是能敞开吃肉的日子啊!
小时候的生日,从来没有蛋糕和蜡烛,母亲最多煮两个鸡蛋,在衣角蹭蹭蛋壳上的灰,递给我说“吃了鸡蛋,又长一岁”。我捧着温热的鸡蛋,舍不得一口吃完,一点点剥着壳,蛋白的嫩滑混着蛋黄的沙糯,已是彼时能想到的极致美味。可即便如此,心里还是惦记着sha年猪的日子,总在心里盘算着:“再过一个月,就能吃肉了,能吃一大碗肥嘟嘟的猪肉!”那种期盼,像一颗埋在心底的种子,随着腊月初的脚步慢慢发芽,日日盼着、念着,连做梦都能梦到满桌的肉香。
sha年猪的日子是早就定好的,多半选在腊月初八以后,天气转寒,便于储存猪肉。我印象最深的是九岁那年,sha年猪的前一夜,天空突然飘起了鹅毛大雪,簌簌地落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推开门,整个世界都白了,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棱,田埂上的积雪没到了膝盖。我一骨碌爬起来,顾不上穿棉袄就跑到院子里,仰着脸让雪花落在脸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太好了,今天能吃肉了!”母亲站在门口皱着眉:“这雪下得不是时候,路这么滑,屠夫和邻居们怕是来不了了。”父亲却搓了搓手,语气笃定:“放心,说好的日子,大伙儿不会爽约。”
果然,天刚蒙蒙亮,就听见院门外传来踩雪的咯吱声。屠夫王大叔带着两个帮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来,帽子上、肩膀上都落满了雪,眉毛上结着白霜。紧接着,邻居们也陆续赶来,有的扛着木杠,有的提着麻绳,嘴里喊着“下雪天sha年猪,来年准是好年成”。父亲赶紧迎上去,往大家手里塞热茶,母亲则把灶膛里的火烧得更旺,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响,很快就把厨房烘得暖烘烘的。我穿着厚厚的棉袄,揣着怦怦跳的心,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一会儿凑到猪栏边看看那头圆滚滚的大肥猪,一会儿跑到厨房门口闻闻锅里飘出的香味,连冻得通红的鼻尖都透着欢喜。
sha年猪的场面比往常更热闹些。男人们踩着积雪,把猪从栏里赶出来,猪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在雪地里挣扎着,留下一串杂乱的蹄印。几个壮汉合力把猪摁在铺着稻草的木板上,雪水和稻草混在一起,溅得他们裤脚都湿了,却没人顾得上擦。屠夫王大叔手起刀落,动作干净利落,鲜红的猪血顺着木槽流进早已准备好的盆里,母亲及时撒上盐,并不停搅拌,防止猪血凝固。我站在屋檐下,看着雪花落在冒着热气的猪身上,瞬间融化成水珠,心里既有几分紧张,又满是期待——马上就能吃到新鲜的猪肉了!
接下来便是烫猪、褪毛、开膛破肚。滚烫的开水浇在猪身上,蒸腾的白汽混着雪雾,在院子里弥漫开来,仿佛仙境一般。王大叔拿着刮毛刀来回刮擦,原本黑乎乎的猪很快就变得白净,雪地里衬得那身白肉愈发鲜嫩。父亲在一旁帮忙,时不时给王大叔递上毛巾,嘴里还聊着家常:“今年这猪养得好,足足有三百斤吧?”王大叔笑着点头:“你家嫂子会喂,这猪膘厚,腌腊肉最好,孩子们也能多吃几顿肉。”我听着这话,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偷偷拉着母亲的衣角问:“娘,今天能让我吃三块肉吗?”母亲笑着拍了拍我的头:“管够,让你吃个饱!” 开膛破肚后,猪肉被分成一块块,五花肉、里脊肉、排骨、猪蹄……分门别类地摆放在八仙桌上,冒着新鲜的热气。母亲早已在厨房忙活起来,把新鲜的猪肝、猪腰切成小块,和着自家种的白菜、萝卜、豆腐一起放进大铁锅里炖煮。柴火越烧越旺,锅里的汤咕嘟咕嘟翻滚着,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蔬菜的清香,穿透雪雾,飘满整个村子。那香味太诱人了,我趴在厨房门口,盯着锅里翻滚的肉块,肚子咕咕叫个不停,连呼吸都带着馋意。
亲朋好友们也都到齐了,大家拍掉身上的雪,围坐在院子里的八仙桌旁。桌子是临时拼凑的,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桌布,碗筷整齐地摆放在上面。父亲忙着给大家倒酒,母亲则端上一碗碗热气腾腾的刨猪汤,还有炒好的花生、瓜子和自家腌的咸菜。王大叔被让到主位上,父亲频频向他敬酒,感谢他冒雪赶来帮忙。我和几个堂兄妹挤在一张小桌子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菜,当那碗飘着油花的刨猪汤端上来时,我们都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
第一块猪肉放进嘴里时,我几乎要发出满足的叹息。那五花肉肥而不腻,吸饱了肉汤的鲜味,在嘴里轻轻一抿就化开了,肉香在舌尖蔓延开来,带着花椒和生姜的辛香,好吃得让人跺脚。我狼吞虎咽地吃着,一块接一块,根本停不下来,母亲在一旁笑着劝:“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小心噎着。”可我哪里听得进去,一年到头就这一回能这样痛快地吃肉,平日里连肉末都难得见到,此刻只想着把所有的美味都装进肚子里。堂哥比我还能吃,一碗刨猪汤下肚,又盛了满满一碗米饭,就着红烧肉,吃得满嘴流油,还不忘说:“太香了,比过年还好吃!”
男人们端着酒杯,一边喝酒一边划拳,“五魁首”“六六顺”的吆喝声盖过了窗外的风雪声,输了的人仰头灌下一杯酒,引得众人哈哈大笑。女人们则一边吃菜,一边唠家常,说谁家的孩子懂事,谁家的庄稼长得好,谁家的媳妇孝顺,话题东拉西扯,却总也聊不完。我们这些孩子吃饱了肉,就跑到雪地里追逐打闹,雪球飞来飞去,累了就回到桌子旁,再添一碗刨猪汤,脸上沾满了油渍和雪沫,像只快乐的小花猫。那一刻,所有的清贫都被抛到了脑后,只剩下吃肉的满足和团聚的欢喜。
父亲总是笑得合不拢嘴,看着满院子的亲朋好友,看着我们这些孩子狼吞虎咽的模样,他的眼里全是满足。那时候,没有丰盛的菜肴,没有名贵的酒水,可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真诚的笑容,那份热闹与温馨,足以驱散冬日的严寒。大家借着这桌刨猪汤,联络着感情,分享着一年的收获与喜悦,也期盼着来年的风调雨顺、阖家幸福。而对我们孩子来说,这一天的快乐简单又纯粹,仅仅是因为能敞开肚皮吃肉,就能让我们开心一整年,成为童年记忆里最亮的光。
刨猪汤宴散后,亲戚邻居们陆续离去,留下满院的狼藉和淡淡的酒香。母亲顾不得休息,开始忙着处理剩下的猪肉。她把五花肉、后腿肉切成宽宽的长条,放在大盆里,仔细地剔除上面的筋膜。然后从墙角的陶罐里舀出粗盐,一把一把地撒在猪肉上,用手反复揉搓,直到每一块肉都均匀地裹上盐粒。接着,她又拿出晒干的花椒、八角、桂皮,还有自家磨的胡椒粉,一点点撒在猪肉上,再次揉搓入味。母亲的动作轻柔而认真,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她的手指粗糙却灵活,沾满了盐粒和香料,空气中弥漫着咸香与辛香交织的味道。我蹲在一旁看着,问母亲:“娘,这些肉要腌多久才能吃啊?”母亲说:“腌三天,再熏上半个月,春节就能吃了,到时候让你天天有肉吃。”我听了,心里又开始盼着春节,盼着那些挂在火炕上的腊肉。
腌制猪肉的瓷盆是母亲的陪嫁,白底蓝花,边缘有些磕碰的痕迹,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母亲把揉好盐和香料的猪肉一块一块放进瓷盆里,码得整整齐齐,然后盖上盖子,压上一块洗净的青石,防止空气进入。接下来的三天,母亲每天都会准时打开瓷盆,用筷子把猪肉一块块翻过来,那股咸香混合着肉香的味道越来越浓郁,引得我总是忍不住凑到盆边张望,连做梦都梦到腊肉的香味。
三天后,天放晴了,阳光透过薄雾洒在院子里。母亲搬来梯子,把腌好的猪肉从瓷盆里取出来,沥干水分,然后用棉线一块块系好,挂在堂屋的火炕上。火炕上早已燃起了松针和柏树枝,淡淡的青烟缓缓升起,带着松针特有的清香。母亲说,用松针和柏树枝熏出来的腊肉,不仅颜色红亮,还带着一股独特的香气,能放好几个月都不会坏。我常常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着腊肉在青烟中慢慢变化,从粉红变成深红,表面渗出一层油光,那股浓郁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甚至吸引了邻居家的小猫,天天趴在火炕下不肯走。我想象着春节时切一块蒸着吃,那香糯的口感,心里就充满了期待,这缓缓升腾的青烟,是年味最绵长的注脚。
春节过后,亲戚朋友来拜年,母亲总会切上一块腊肉,要么蒸着吃,要么炒蒜苗,那醇厚的香味总能让大家赞不绝口。而我们孩子们,最喜欢的就是把腊肉切成薄片,放在火塘边烤着吃,滋滋冒油的腊肉,咬一口,咸香四溢,肥而不腻,那味道,是童年最难忘的美味。每次吃着腊肉,都会想起sha年猪那天的热闹场面,想起那碗让人大快朵颐的刨猪汤,想起母亲忙碌的身影和父亲欣慰的笑容,年味便在这一口肉香里,久久不散。
日子一天天变好,农村的生活条件越来越优越,家家户户不再像从前那样拮据,sha年猪也渐渐不再是过年必不可少的仪式。后来,人们大多选择去市场上买现成的猪肉,再也不用费力地请屠夫、找帮手,也少了那份全家出动、邻里相聚的热闹。我长大后离开家乡,在城市里奔波工作,超市里的猪肉随时可以买到,各种肉类菜肴琳琅满目,可再也吃不出儿时sha年猪时的那种鲜香与满足。过年回家,也很难再见到儿时sha年猪的情景,那些关于刨猪汤、腊肉和童年欢喜的记忆,便渐渐沉淀在心底,成了遥远而珍贵的念想,也让那份年味,变得愈发久违。
直到看到“呆呆”的视频,看到那几千名网友奔赴乡村的热情,看到芷江“侗乡烟火·牛妹宰牛sha年猪宴”活动的热闹场面,我才猛然发觉,原来那份对乡土年味的眷恋,早已深深根植在每个人的心底。“呆呆”想要的或许只是让父亲少些劳累,让家里热闹一番,可网友们奔赴的,却是那份久违的纯朴与真诚,是人与人之间不加修饰的善意,是记忆中那浓浓的人间烟火。
芷江牛妹sha年猪宴上,人们沉浸式体验着最地道的新春记忆,sha年猪、宰牛、吃刨猪汤,场面热闹非凡。那升腾的热气,那扑鼻的香气,那欢快的笑声,与我儿时记忆中的场景渐渐重叠。原来,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无论生活多么富足,我们内心深处渴望的,始终是那份纯粹的乡土人情,是那份浓浓的年味与亲情味,是那份在清贫岁月里,一块猪肉就能填满的简单快乐。
就像“呆呆”的视频里,网友们不远千里赶来,不为别的,只为吃一碗刨猪汤,只为感受那份久违的热闹与真诚。他们在田埂上嬉笑打闹,在院子里帮忙搭手,在餐桌前举杯畅饮,仿佛都是多年未见的亲人。这份不期而遇的温暖,这份跨越山海的情谊,正是人间最珍贵的烟火气。
如今,再想起儿时的sha年猪、吃刨汤、腌腊肉,那些细节依然清晰如昨:父亲清晨燃起的柴火,母亲忙碌的身影,屠夫熟练的动作,亲朋好友们的欢声笑语,我们孩子狼吞虎咽吃肉的模样,母亲腌制腊肉时认真的神情,火炕上袅袅的青烟,以及腊肉入口时那醇厚的香气。那不仅仅是一顿饭,更是一种仪式,一种情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乡愁。它承载着我们对过往岁月的怀念,对亲情友情的珍视,对简单快乐的向往,更记录着物质困乏年代里,最纯粹的欢喜与最真挚的人情。
sha年猪,sha的是岁月的沉淀,sha的是对来年的期盼;吃刨猪汤,吃的是人间的烟火,吃的是纯朴的人情,吃的是清贫岁月里难得的荤腥与欢喜;腌腊肉,腌的是时光的味道,腌的是家人的牵挂,腌的是童年最珍贵的记忆。那些渐行渐远的年味,那些深藏心底的记忆,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唤醒,提醒我们不忘初心,不忘来路,不忘在物质匮乏的日子里,一块猪肉就能带来的满满幸福。
愿我们都能在忙碌的生活中,守住那份纯粹的美好,留住那份浓浓的年味,让人间烟火永续,让乡土人情长存,让那些简单而真挚的快乐,永远温暖我们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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