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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循礼门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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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来自- 中国
  车程.png  

  武汉地铁二号线,如城市的脉管,在岩层与楼基的暗影里沉浮。我六十八岁了,站在摇晃的车厢中央,膝骨缝里传来熟悉的、季节更迭般的钝痛。我握了握手中的保温杯——掌心便环住了一小段属于我的、结实的温度。
  我此行的目的地是“循礼门”。站名源于清代城门,取义“仁义礼智信”。百年硝烟与尘土,城门早已化入地基,名字却嵌进现代站厅的红砖拱券里,成了一枚向旧日致意的沉默印章。从城墙到轨道,从高垒到坦途,它裂变、重生,最终坍缩成地铁图上一枚小小的图标。而我,一个教了近四十年书的老教书匠,此刻站在这道门的血脉里,自己也像一枚被时光磨旧了的词。
  早高峰刚过,车厢仍满。人脸被屏幕映亮,嵌在各自幽蓝的光里。身旁座位上,穿深蓝夹克的老哥,膝头放着个洗得发白的布兜,随车行轻晃。
  宝通寺站到了。他起身时,我膝头的痛楚鲜明起来,下意识要向那空位移去。
  他却回过头,目光温和地越过我的肩膀:“师傅,您后头那位同志,年纪怕是更大些。”
  转身,我才真正看见他:帽檐下白发如雪,枯手紧抓栏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着青白。我刚才竟完全没注意到——我的视线里,只装着那个能缓解膝痛的空位。
  “您坐,您坐。”我的嗓子有些发紧。
  他坐下时,长长吁了一口气。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灰——是机油?是泥土?或许都是生活本身粗糙的颗粒。他沉进座位,眉眼间的疲惫如潮水,缓缓漫漶开来。
  车厢摇晃。这摇晃有种旧日的节奏。
  二〇〇八年,我东湖中学的学生欧阳晨晨,在公交车上让了个座。那样平常的举动,却像蒲公英的种子,飘到了意想不到的远方。受助的聂工程师后来资助她读完大学,1路公交因此被命名为“晨晨爱心线”。
  我在升旗仪式上念过聂老的来信。他在信末写道:“你的让座让我看见,有些东西还没死透。”
  这么多年过去,那句话在此刻地铁的摇晃里,却愈发显出了它的重量。那时晨晨青春的脸庞,与此刻车厢里无数疲惫而专注的面容,隔着岁月叠印在一起。
  媒体当年称之为“美丽童话”。时代需要童话来证明温度。但童话之外,更多是像我刚才那样的“计算”:膝盖的痛、剩余的站数、让渡的“成本”。这计算让我脸红,却也真实——我们这代人曾被教导要“狠斗私心”。如今老了才懂,“私”长在骨血里,是肉身存在最诚实的证据。被传颂的总是无私的颂歌,可真实的我们,常常在公私的缝隙里喘息、权衡。
  车厢另一边的动静,拉回我的目光。
  一位年轻母亲抱着熟睡的孩子站着,臂膀绷成满弦的弓。她面前的座位上,戴降噪耳机的女孩从屏幕上抬起眼,瞥了瞥,指尖在空气中顿了顿。
  她犹豫了大约十秒。
  这十秒里流转着什么?是计算下一站是否下车?是感知肩头背包的沉重?抑或,仅仅是昨夜加班的疲惫尚未褪尽?车厢的摇晃,在这十秒里仿佛也慢了半拍。
  终于,她轻轻站了起来。年轻母亲低声道谢,声音轻如叹息,几乎被轨道的轰鸣吞没。
  这份带着犹豫的善意,让我想起不久前在东湖中学的课堂。年轻老师讲《乡土中国》,忽然让学生观察同桌五分钟。一个男生发现同桌拇指内侧有块厚茧;一个女生注意到同桌左肩比右肩低些……那些基于具体肉身而非抽象数据的“看见”,在信息的洪流里,显得如此珍贵。我们的时代热衷于提炼纯而又纯的“美好故事”,但这些年轻面孔让我相信:所有真实的光,都来自混沌的、未被提纯的生活沃土。
  “积玉桥站到了。”
  广播声将我拉回。身旁的座位刚空出。几乎同时,车门边慢慢挪进来一位孕妇——肚子高高隆起,一手紧紧扶着腰。
  在我膝痛尖锐而思绪迟缓的瞬间,一位穿职业装的女士已朝空位走去。我的手,却像被某种超越“我”的意志牵引,轻轻地、却明确地抬了抬。
  女士脚步顿住。她顺着我示意的方向看去。几秒钟里,她的表情流转:先是不解,随即恍然,最后化作安静的退让。她甚至下意识虚扶了孕妇一把。
  孕妇坐下时,手机屏幕亮起——一条平稳起伏的曲线,是胎心监测的图谱。她低头凝视着那条代表新生命律动的小小波浪,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那是最初的搏动,在这拥挤的车厢里,安静而有力。
  一声轻柔的“谢谢”落下。三个素昧平生的人,完成了一次无言的交接。
  我膝头的痛是真的。他们生活的累也是真的。我们各自的“算法”不同,但本质相通——都是对生存境遇的诚实计量,是面对自我有限性时,一份诚实的生存智慧。
  我们这代人的生活土壤已然变迁:从门户大开的“紧挨着的热闹”,移入单元楼里“精致的平静”。善意也随之改变了形态:它不再是大杂院里共用的水龙头;它成了每个人怀里的保温杯,温热尚存,但要递给别人,总得先掂量自己的渴。
  而当我,一个曾在讲台上阐释“礼”之精义的教师,一个退休后被聘为“督学”的老教育,此刻却在心里拨弄疼痛与站数的算盘时,感到了羞愧。口袋里的督学证沉默着。它监督课堂,却监督不了内心天平上那枚名为“自我舒适”的砝码。但或许,真正的督导从不发生在围墙之内。
  当我们在自身的“渴”与他人的“需”之间,选择暂时放下,选择为陌生的负重者侧一次身,那份微小的“私”便在那一刻,完成了转化。这不是消灭,而是超越——承认它,正视它,然后在力之能及时,选择让它为更宽阔的东西让路。
  “循礼”,循的究竟是什么礼?古人将礼让尊为文明基石时,大概未曾料想,千年后的今天,让出一个座位需要经历如此幽微的内心戏:计算、权衡、迟疑。
  但复杂从不意味着无解。正像隧道需要一盏盏灯接连亮起;一种文明,也需要一次次微小的、未必完美的善意来接力维系。也正因其间掺杂了犹豫与私心,这善意才从神坛走下,拥有了属人的、可触碰的温度。而真实的温度,比任何剔透的童话都更有力。
  终于,循礼门站到了。
  站了近一小时,膝盖的酸痛与心头的暖意交织在一起——痛是真的,暖也是真的。这痛与暖的交织,便是生活本身的质地。
  回头望向刚离开的车厢,那些屏幕的光还亮着,如夜航江面上散落的渔火。我知道,刚才那一幕或许什么都不会改变。孕妇会忘记这个座位,女士会回到日程,我的膝盖明天还会酸痛。不会有任何人传说这平凡的几分钟。
  但我更坚信,有些东西确实“没死透”。
  宝通寺站那位老哥温厚的声音,好像还留在空气里。他下车时,我瞥见他深蓝夹克背后有道洗不白的汗渍,是日复一日劳作刻下的地图。他让我明白:善意最可贵的,从来不是最后谁坐了那个座位。而是在自己同样拥有需求的那一刻,选择抬起头,多看了一眼。
  仅仅是这“多看一眼”,便已打破了那堵名为“自我”的无形围墙。
  阳光从站口玻璃顶棚洒下,无数尘埃在光柱中显现,缓缓打转——它们平日隐匿无形,唯有被光捕捉的刹那,才显露出存在的曼妙。这多像那些散落在尘世角落的细碎善意。它们从未消失,只静待一束光、一个抬眼,便纷纷扬扬地重新照亮彼此。
  走出站口,我再次回望那深陷地下的入口。人们不断涌入,像溪流汇入深河,背着各自有形无形的担子。
  但也总会有一些时刻——在某个摇晃的角落,会有人,从方寸屏幕或内心思虑中,抬起头来。
  他会察觉另一个人的艰难。
  然后,也许会让出一个座位,也许不会。
  但“察觉”本身,就已经是光的诞生,是“循礼”那漫长征程上,真正重要的开始。
  身后,红砖拱券静默矗立。它见证过蒸汽机的白雾与数字列车的荧蓝,如何在时空中擦肩。真正的门户永不关闭,它只在时光中不断重生,向所有奔赴生活者敞开。从城墙下的揖让到车厢里的侧身,从钟鼎铭文到胎心图谱上的波纹,“礼”的血脉从未断绝,它只是换了一代人的衣裳,换了一处更幽微的考场。
  离开循礼门站,膝头的酸痛顽固依旧。
  心里,却被那隧中的光,熨帖地照亮了一角。
  光还在。在抬起又放下的迟疑里,在察觉他人困顿的眼眸里,在计算后仍选择侧身的座位里,在我们每一个不完美却始终愿意向善的凡人心里。它如此微弱,一阵风就能吹熄;又如此坚韧,如藕断时相连的细丝,如血脉中无声奔流的温热——
  看不见,却从未断绝。
  连着你我。
  连成这熙攘人间,最恒久的底色。


  补记
  二〇二五年冬,赴一次寻常的公干,乘二号线,途经宝通寺、积玉桥,至循礼门。车厢所见,心内所历,皆如实。出站时恍然:此一行,原是为自己补了一堂课。师者谁?熙攘人间也。课业为何?于尘埃中,辨认那从未熄灭的微光,并确认自身心弦,是否还能为之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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