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早恋孩子，开着轿车来看我

胡兴来

1987年，中秋节前一天的傍晚，天色缓缓暗下来，夜幕像一块大黑布，盖住了整片村庄。

忽然门口传来“笃笃笃”几声敲门声，轻轻巧巧，生怕打破傍晚的清静。

我走到门边朝外一望，一辆气派的小轿车稳稳停在门前。车门缓缓推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走下车，男子身姿挺拔，女子身段窈窕。

“胡老师好！”

两人几乎同声开口，声音清亮，藏着重逢的欢喜，在夜色里散开。

男人步履从容，手里拎着一网兜大鱼，活鱼在网兜里不停翻腾，甩得水花四溅。一旁的女人容貌俊俏，乌黑长发垂在肩头，晚风掠过，发丝轻轻晃动。她手上拎着两瓶包装精致的好酒，酒瓶标签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两人跨进门，我定睛细看，瞬间认了出来。

男的叫张春，当年是全校出了名的捣蛋大王，活像一触就炸的小鞭炮，成天闯祸惹事，各科老师遇上他都头疼。

记得有一回，他想在同学面前逞能，偷偷把一女生书包扔进校门口池塘里。那女孩子站在塘边急得蹦跳，眼眶通红快要落泪了。张春反倒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张狂的笑声听得人头疼。

还有一件更离谱的事，他抓了几条毛毛虫，悄悄塞进女老师的粉笔盒。老师伸手去拿粉笔，指尖碰到蠕动的虫子，吓得脸色煞白，粉笔“啪嗒”掉落在地，身子止不住发抖。张春躲在课桌后捂着嘴偷笑，眼珠滴溜溜乱转，不停跟旁边同学挤眉弄眼，一脸得意。

女的叫王英，当年是班上公认的班花。一头柔顺长发，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招人喜欢。可她心思大半不在功课上，总惦记穿衣玩耍，成绩平平。平日里穿着好看的衣裳，背着精致书包，像一只花蝴蝶穿梭在校园里。

他俩在读六年级时，就互生情愫，悄悄谈起了懵懂的恋爱。这份青涩的好感，好似刚破土的嫩芽。上学结伴同行，形影不离；放学沿着乡间小路慢慢散步，欢声笑语飘遍田野。

有一次在路上碰到一只受伤的小鸟，王英心疼地蹲下身，轻轻捧起小鸟，满眼怜惜。张春四处找来野草布条，两人小心翼翼给小鸟包扎伤口，再抬手将它放飞。望着鸟儿飞向天际，他俩相视一笑，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期盼。

那时候，农村小学孩子谈起早恋，个个都如临大敌。小学生私下要好一旦败露，免不了一顿严厉训斥，还要通知家长到校。

我没有打算疾风骤雨般硬生生拆散他们。张春性子倔得像头驴，强硬管束只会激起逆反；王英心思细腻敏感，一句重话，很容易伤到她的自尊心。

我选了一个黄昏，夕阳缓缓西沉，金灿灿的余晖铺满校园，树木拖出长长的影子，操场上有零星的孩子追逐嬉闹。我没有把他们叫进办公室，而是在操场边那棵大柳树下拦住了他俩，柳条顺着微风轻轻飘摇。

我一眼看见他俩紧紧攥在一起的小手，手指绷得发白，明显紧张极了。

我温和一笑，先给他们吃下定心丸：“你们俩的事，我不想通知你们家长，但话说在前头，你们要好归要好，万万不能荒废了学业。”

我转头对张春说：“张春，你要是真心喜欢王英，就得拿出男子汉的担当。成天捉弄同学、吓唬老师，只是孩童胡闹，算不上本事。往后你若是连心爱的姑娘都护不住，拿什么撑起一个家？难道忍心看着她跟着你吃苦受累？”

张春猛地一愣，原本梗着的脖子慢慢垂落，眼神沉了下来。这是他头一回认真思量前路，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一句话也没说。

我又跟王英谈心：“英子，光模样好看，远远不够。读书跟不上，将来没有出路，等到张春外出闯荡，难不成你只能留在老家暗自伤心？两个人并肩奔跑，才能走得更远。你们一同争气，日子方能越过越红火。”

从那天起，天不怕地不怕的张春像换了一个人。语文课上端端正正坐着，埋头记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碰到不懂的题目，会悄悄抬眼看向我，眼里满是求知的渴望。

课余空闲，我常常给王英单独补课。枯燥的课文，我化成小故事讲给她听，她听得目不转睛。遇上逻辑混乱的作文，我陪着她一句句梳理、一字字修改，直到作文通顺。

我常常告诉她，好好读书，往后才有底气稳稳站在意中人身边，人生才有更多选择。

后来，王英写了一篇作文，记述她和张春懵懂的情愫。文笔虽然稚嫩，情感却格外真挚。我仔细批阅，在文末写下鼓励的评语。她看见评语时，脸上绽开甜甜的笑容。

岁月匆匆流转，当年柳树下藏着的小秘密，结出了沉甸甸的果实。

此刻坐在我家长条凳上，张春重重地一拍大腿，满心感慨：“胡老师，当年多亏您没把我当成无可救药的坏孩子，不然我绝不会有今天。”

他初中毕业没能升学，却牢牢记住了我说的那句话：男人要有养家的本事。

起初，他承包十几亩废弃老河塘，没日没夜清淤挖塘，手掌磨出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总嵌着洗不干净的黑泥。盛夏烈日当头，他守在塘边劳作，衣衫一遍遍被汗水浸透；冬天寒风刺骨，双手冻得通红开裂，他依旧天天泡在鱼塘。

有一年，汛期大水漫塘，一塘鱼苗眼看就要顺水逃走，王英陪着他整夜守在圩堤上。狂风暴雨迎面打来，两人紧紧依偎，两颗心却紧紧贴在一起。一趟趟巡查圩堤、加固堤坝，风雨再大，他俩谁也没想过放弃。

之后，夫妻俩四处登门请教行家，参加养殖培训，一点点摸索改良养鱼技术。

如今张春成了方圆百里有名的淡水鱼大王。鱼塘里成群游鱼来回穿梭，销路打通了好几座大城市。他还带着乡亲发展订单养殖，是远近闻名的致富带头人。邻里遇上养殖难题找上门，他从不藏私，耐心把经验全盘托出。

望着眼前这对历经风雨，依旧十指紧扣的夫妻。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温热茶水滑过喉咙，心底暖意融融。当年我守住的，不只是少年青涩的秘密，更是两颗向往美好生活的心。

这份师生情谊，还有他俩相守多年的缘分，恰似中秋夜空的一轮明月，清亮绵长。窗外月光洒落，给村庄披上一层薄薄银纱，四下静谧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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