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书记楼”

运涛

  本以为哈尔滨博物馆的游客不会多，谁知开放时间之前就挤满了人群，西侧的兆麟街和东侧的地段街都有大门，或许因为是主要路段，出于安全考虑，都让游客止步，只开放南侧的柳树街一个门。

  博物馆是一圈用数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标注的楼群，被拱卫在正中心的是一号楼，刷成米黄色的二层小洋楼，具有折衷主义风格。

  我按照展陈顺序参观，一般这样不用反复确认展品发生的前后时间。

  这幢楼也叫哈尔滨中苏友好协会旧址纪念馆，我知道李兆麟是哈尔滨中苏友好协会的会长，并且在任上牺牲，兆麟街和兆麟公园便是纪念他命名的，细节就只能在参观中了解了。

  很多人有个误区，以为哈尔滨一直属于黑龙江省，其实它在历史上本是属于吉林省的。自从清廷签订了《中俄瑷珲条约》《中俄北京条约》后，黑龙江以北、乌苏里江以东的大片黑龙江将军属地被割让；庚子之役，沙俄又霸占了黑龙江的江东六十四屯和海兰泡等地，包括最初的黑龙江将军衙门驻地旧瑷珲；中东路事件苏联又占据了黑xiazi岛。黑龙江省实际控制的领域面积大幅下降，连设立之初的一半都达不到。所以后来多次重新划分省界，吉林省的很多地方就陆续划入黑龙江省，包括最初的将军衙门驻地宁古塔及哈尔滨、牡丹江、佳木斯、双鸭山、鸡西、七台河等地方，撑起了黑龙江省的半壁江山。

  光绪二十五年，清廷设立吉林铁路交涉总局，负责与沙俄办理地方与铁路建设相关事宜，首任总办方朗。一号楼原址本是一座传统的中式深宅大院，一眼就能显示出dizhu老财的那种。光绪二十七年，吉林铁路交涉总局迁于此处办公。

  哈尔滨最初没有城池，沙俄与清廷签订《中俄密约》，沙俄借地修路，旨在连接西伯利亚铁路与海参崴（原也是吉林属地），掠夺东北资源，沿途设置站点，才有了哈尔滨这座城。而中东铁路管理局不是简单的铁路企业，清廷还允许它攫取了属地的行政、司法、驻军和课税等权利，是沙俄在清朝内部的国中之国，与他们打交道只能按外交事项管理，吉林铁路交涉总局就是因此设立的对外交涉机构，类似今天的地方政府外事办。光绪三十四年，施肇基任滨江关道道员兼吉林铁路交涉员，将关道从道外道台府迁到交涉总局合署办公，进进出出多为洋人，国人把洋人当西洋景看，这一带便热闹起来了，虽说“见官莫向前做客莫在后”，架不住愿意在外围远远看热闹的人多，看热闹的不怕事儿大，凑热闹的唯恐人不多，人多了，就会自发形成商业区。1913年，吉林铁路交涉总局改称外交部吉林交涉署，1917年，外交部吉林交涉署改称滨江交涉局。

  1918年滨江交涉局的房屋被大火焚毁，在原址重建了眼前这座建筑，属于文艺复兴式折衷主义风格，地上两层，砖混结构，融合了多种欧洲建筑风格和表现手法，小楼古典端庄、简洁大方，是代表哈尔滨城市风貌的典型建筑。

  “九一八事变”后，1932年2月5日，日寇侵占哈尔滨，滨江交涉局撤销，此楼作为“满洲国外交部北满特派员公署”，继续干着交涉局的工作，苏联为了自己的利益不受影响，一开始就事实上接受了满洲国的存在，是23个承认满洲国伪政权中分量最大的一个，其他是德国、意大利、日本及其仆从国。

  1945年8月8日，苏联对日宣战，9日进入战争状态，外交关系才宣告断绝。19日，东北抗联教导旅部分干部在政治副旅长李兆麟带领下进入哈尔滨，配合苏联红军接管政权，李兆麟担任苏军驻哈尔滨卫戍区副司令，原伪满滨江省民生厅厅长谢雨琴被任命为滨江省长、李兆麟为副省长。10月哈尔滨解放，哈尔滨中苏友好协会即告成立，李兆麟为会长、谢雨琴兼任副会长，毕竟苏联支持的是在蒋介石的领导下统一中国，只承认并支持国民政府这个“唯一合法政府”，不许中国GCD直接设立机构，认为“如果打内战，中华民族有毁灭的危险”，李兆麟更需要的是“哈尔滨中苏友好协会”这一能对外公开活动的身份。11月下旬，履行“双十协定”，中共北满分局、松江省委、松江军区及武装力量撤离哈尔滨，表达“长期合作，坚决避免内战，建设独立、自由和富强的新中国”的诚意。12月底，GMD接收大员进入哈尔滨。中共哈尔滨市委以哈尔滨中苏友好协会为阵地，宣传GCD的宗旨和政治主张，教育和发动群众，开展对敌斗争。哈尔滨中苏友好协会成为GCD掩护干部的秘密联络站和中转站，先后掩护干部达数万人之多，关内派来的干部都是通过其接头或安排工作，为日后解放积蓄了力量。哈尔滨中苏友好协会成立较早，为全国中苏友好协会总会及各地分会的筹建提供了宝贵的经验。

  李兆麟成为哈尔滨摆在明面上的中共最高负责人，成为GMD特务眼中的头号目标，1946年3月9日，被害于道里水道街9号，年仅36岁，为了纪念英雄，牺牲的水道街改名兆麟街，安葬烈士遗体的道里公园改名兆麟公园，毗邻的公园小学改名为兆麟小学。同一天，哈尔滨中苏友好协会秘书长张适在居住的道外天泰客栈附近，也惨遭盯梢的GMD特务暗害。在此之前的1945年12月8日，《哈尔滨日报》发行部长李钧从哈尔滨中苏友好协会办事出来，途经水道街时即被GMD特务当作李兆麟而杀··害。

  李兆麟等没有牺牲在十四年抗战的前线，没有牺牲于日本人之手，却死于GMD特务之手，特务们执行的正是蒋介石下达的对于GCD“速予缴除”的密令，这些为城市建设和全国解放抛头颅洒热血而“远逝的背影”，永远被哈尔滨这座城市铭记。

  李兆麟牺牲后，另一位东北抗联领导人冯仲云主持哈尔滨中苏友好协会工作，哈尔滨解放后，冯仲云当选松江省政府主席，孙耕野以副会长名义主持工作。

  1947年3月14日，哈尔滨中苏友好协会举行扩大执委会议，推选哈尔滨市政府刘成栋市长兼任会长。

  1949年8月7日，哈尔滨中苏友好协会召开第一次会员代表大会，选举身为中共哈尔滨市委领导的郑依平为会长。

  1953年6月22日，松江省中苏友好协会与哈尔滨中苏友好协会合并，于林担任会长。

  六十年代中苏关系破裂，中苏友好协会工作进入停滞状态。

  二楼的副会长办公室、总务部、秘书室、文化部、科技部、对外联络部、编译局按当年的布置展陈，一件件红色的家具，勾起游客对火红年代的怀想和景仰。

  1954年，哈尔滨市始并入黑龙江省，1955年，中共哈尔滨市委主要领导人入驻此楼办公，被称为“书记楼”。

  专门有一间“市委书记办公楼展厅”，记录了在此没办公的、办公过的哈尔滨市这座城市的历任最高领导人。

  哈尔滨解放后，中共哈尔滨市委机关在南岗区红军街19号办公。1946年10月，迁至南岗区吉林街44号办公。1947年春，迁至道里区经纬街99号办公，10月迁至道里区警察街80号办公。1948年7月，迁至道里区中央大街1号办公，9月迁回道里区警察街80号办公。1949年2月，迁至道里区兆麟街35号办公。战争年代，办公地址也极其不固定。

  1954年秋，市委在兆麟街121号新建了办公楼，即原市委机关“二号楼”。随后，市委机关迁至新楼办公，市委领导搬入“一号楼”办公，一号楼又被称为“书记办公楼”。

  墙上有一张《中共哈尔滨党组织建立以来历任市委主要领导人一览表》，从1923年10月中共哈尔滨组负责人陈为人开始到1955年2月的市委书记李常青，地下党时期组织领导的名称多次变化，中共哈尔滨特别支部书记、中共北满地方委员会书记、中共哈尔滨市委员会书记、中共哈尔滨县委员会书记、中共北满特别委员会书记、中共哈尔滨市临时委员会书记等。让我感到特别的是1927年11月至1928年1月中共哈尔滨市委员会书记只有一个代号“谓”，真实姓名都没留下。

  那时的领导人不是手中掌握多大权力，而是带头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闹革命，在“革命没有成功，但是明天就要成功。我们下决心，要把中国变成人民的中国”的路上，随时准备着牺牲自己，事实上，他们中的一些人，已经在奋斗中牺牲了。如陈为人、吴丽石、任国桢、吴福敬、杨靖宇、魏拯民、张敬文等，有的活到了胜利，但地位并不高，甚至较为普通，不少没有再达到市委书记的级别，唯一一个正省级的领导干部张平化，最高职务是中央委员、中顾委委员、中宣部部长。

  入驻“书记楼”的市委领导，从事的不再是秘密工作，而是光明正大经人民选举的公仆，每人都贴有照片和生平简介，进入和平时期，不用在弥漫着白色恐bu的地方担忧组织遭受破坏，不用怕身份暴露被逮捕甚至处决，只要努力工作，很多都升任到省级领导职位。任仲夷曾任辽宁省委第一书记兼省军区第一政委、广东省委第一书记兼省军区第一政委、中顾委委员；王钊曾任黑龙江省政协主席；李剑白曾任黑龙江省政协主席、黑龙江省人大常委会主任；李根深曾任黑龙江省委副书记、黑龙江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文敏生曾任邮电部部长、中顾委委员；索长有曾任黑龙江省政府顾问；田凤山曾任黑龙江省政府省长、国土资源部部长；李力安曾任黑龙江省委第一书记兼省军区第一政委、中顾委秘书长；李清林曾任河南省委副书记……

  没住上这幢楼的哈尔滨市委领导人，是打江山的，入驻这幢楼办公的，是坐江山的。无论打江山、坐江山，只有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人民才会记得他们。

  没住在这幢楼的市委书记中，杨靖宇的影响力最大，坚持抗战，意志坚定，永不屈服，面对劝降，发出“如果我们中国人都投降了，咱们中国不就完了吗”的呐喊，与日寇激战五天五夜，在被日寇打死后解剖时发现胃里只有未消化的野草、树皮和棉絮，震撼了敌人，率部围攻“治安之瘤”杨靖宇的伪通化省警务厅厅长岸谷隆一郎，在日本投降前夕zisha，其遗书中有一句话，“中国拥有像杨靖宇这样的铁血军入，一定不会亡国！”1948年，哈尔滨将道外区正阳大街改名靖宇街，将市立正阳小学校改名靖宇小学校，1985年将道外公园改名靖宇公园，以纪念这位民族英雄。

入驻这幢楼的领导人中，李兆麟的影响无疑是最大的，面对哈尔滨复杂险恶的形势，他把生死置之度外，曾说：“如果我的血能擦亮人民的眼睛，唤起人民的觉悟，我的死也是值得的。”他与杨靖宇都是东北抗联的创始人和领导人，一位是第一路军总司令兼政委、中华苏维埃中央政府执行委员会委员，一位是第三路军总指挥、东北抗联教导旅政治副旅长。

  2009年杨靖宇、李兆麟双双入选100位为新中国成立作出突出贡献的英雄模范人物，他们是哈尔滨永远的骄傲！

  1998年，中共哈尔滨市委政策研究室迁入“一号楼”办公。

  2018年，中共哈尔滨市委整体搬迁至松北区新办公区域，两年后的2020年，辟建为哈尔滨中苏友好协会旧址纪念馆。

以前，人们只能远远看着这幢楼，议论一番谁在这里上班谁在这里出入，始终带点儿神秘感，现在，人人皆可以走进来参观，知道每个房间曾经工作过哪些接触不上的大人物。

  “一号楼”，几度作为哈尔滨市的权力中枢，发宪布令、章满公车，本身就是这个城市嬗变的一道年轮，了解哈尔滨，怎么可以错过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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