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务

不系之舟

    “常务”是个头衔儿。
       本来，组织部遵照常规，是没给九河市综合职业中专这一副处级单位配备常务副校长这一职位的，但作为一把手，校长姜一夫自行决定，确认、宣布倪麻宝为学校的常务副校长。也就是说倪麻宝得到“常务”这一头衔，是学校内部的事，并非出于组织部的明文任命。
       倪麻宝两年前被姜一夫向组织推举，成功任职副校长，这番姜一夫又安排他为“常务”，他深知姜一夫对他的器重，作为有仕途追求的人，他自然觉得姜一夫对他的这份知遇之恩是深如海重如山的。
        自从姜一夫把倪麻宝摆到了“常务”的位置上，倪麻宝在学校的地位就分外突出了，他显然在包括小我本人在内的几位副校长之上——他是名正言顺的学校的二把手。
        有了“常务”这一头衔，意味着学校的日常事务由他负责，其他副校长分管的具体工作，他都可以插手干预，以至由他决断。
       事实上，倪麻宝出任常务之后，也正是这么一种作派，他实实在在就是这么做的。
       而姜一夫有了倪麻宝这一常务，学校内部的大事小情差不多就省了心，放了手。
       有人暗地里说，常务倪麻宝就是传说中的“影子校长”。
       这个“影子校长”不多久就跟我接连不断产生了强烈的、难以调和的矛盾。
        先说第一桩冲突吧。
        事情起因于一位年轻的牛姓女英语老师去北京参加所谓的学科业务培训。那会儿，去首都北京走一回还是大家心中向往的好事。那天一大早，神色异样的英语教研组七八位老师突然找我问，为什么安排牛去北京?她调入我们学校没两年，资历、能力、成绩一无所有，什么寺方超越了我们?
         安排牛去北京?我莫名其妙。
         我回复他们说，这事儿我不知道呀，我没作这样安排呀。
         你分管教学、教研，教师培训不是你说了算吗?他们反问我，那意思是说我在装蒜。
         我百口莫辩，最后我只好去问常务怎么回事。
          常务说他安排的，说是牛的老公是学校的中层骨干，暑假里加班搞社会培训项目，为学校挣回了大量经费，应该给他点回报，让他老婆去北京耍一回吧。
          常务一副慢条斯理的样子。
           一直被蒙在鼓里的我这下心里清白了。
           我知道牛的老公负责社会培训，那是常务直接分管的事儿，常务和牛的老公那关系自然也非同一般，但是这教师外出培训的事儿由我分管，你这个常务有想法也应该先跟我通个气，商量商量再定，怎么能撇开我擅自作主呢?
          我不愿背锅，当即向常务发难，说现在英语组老师向我抗议了，你去解释说明清楚，把事儿摆平吧。
          常务明显不愿意，断然回复我说，这小事儿你就不能想个理由，忽悠他们一下?你就不能为了学校大局担当一下?你知道学校有多少事情，我都挺在前，为姜一夫担当着?
           这一系列反问，让我心里五味杂陈，好生纠结，但最终又只能哑然无语。
          除了把“这事是常务安排的，跟我无关”这事实告知英语组的老师们，我能咋样?
         但这样的回复传开后，我两面不讨好，两关受气——英语组老师说我是傀儡一个，有职无权，根本不顶事，常务这边么说我“心胸狭窄”“不能独当一面”。
         这件事之后不久，又来了一次冲突，正是这次冲突，让我切身体会到了“天地由人不由我”的感觉。
         事出岗位晋级这一人事工作。学校有人退休，空出了两个六级专技岗位，而七级岗位中有八位老师具备晋升六级的条件。结果呢?八位中的六位向我反映说，我们连晋级消息都还没听说，空出的两个六级岗位就定下人选了。那两个晋级的凭什么?一个课堂教学工作都没承担，一个教龄长度处于中下水平，让他们两位晋级，我们六位被撇开，我们真不知依据的是什么呀……从头到尾信息全不公开，这不是暗箱操作是什么?
          我也觉得有暗箱操作的意味。我是分管教学教研工作的，教师相关的事情我不能置之不理，如何解决晋级问题，涉及到教学教研工作积极性的调动，与学校的中心工作关系密切，岂能等闲视之?所以，在接下来的一次学校行政会议上，我极其郑重地把几位教师的疑问提了出来。
           没料到常务当即回复说，这是人事工作，人事工作归口学校党委负责，由我这个常务直接分管。这次岗位晋级工作，我联系了市人社局，其结果基本上是市里人社局确定的。
          由市人社局确定的?不可能！常务显然是在实施大忽悠啊，我像是头顶被浇了一瓢冰水，全身一激凌，想都没想，当即回复道：职称评审是人社局管，而岗位晋级基本是用人单位自己按人社局统一的指导性意见，联系用人单位的实际，自主制定方案，经代表大会通过，再依方案实施，信息要公开，结果要公示，怎么会直接由人社局确定呢?
         常务当即阴沉了脸，但马上镇定下来，冷冷地回复我道，这次岗位晋级，是遵照人社局的指示，学校党委会研究、讨论定下来的。作为非党人士，你有什么权力说人事问题?
         常务点出我的政治身份，说我是非党人士，这恰如给我当头一棒子，其用意显然是让我闭嘴！
          我只能老实闭嘴，而后几分惶恐地看姜一夫及其他几位党员身份的校班子员，期望他们能就学校教师岗位晋级问题提出现实性与建设性意见，但我失望了，他们或喝茶，或吸烟，或摩挲手机，一言不发。
          看来他们在同一个圈子里，晋级的两位跟他们也是“近亲”，只有我这个党外人士，进了行政班子，进不了他们的圈子，我只是边缘性的凑数的玩意儿。学校这方天地是他们的，我分量太轻，算了吧。
         但问题是学校的中心工作，即教学教研，偏偏由我分管，所以接下来没多久，更激烈的矛盾冲突注定了要爆发。
          这一矛盾冲突围绕教师申报职称评审的资格初步形成，进而激化。行政班子会上，常务主张只要有教师身份，但长期没在教学岗位而在后勤和管理岗位上的人员，即长期不上课的同志，也可以申报，理由是大家都是为学校工作，都在为学校作贡献，所以不能分彼此，大家都可以争取指标，申报评审职称。会上，他反复说，我们要胸有全校之大局！末了还说，我说的这个意见，也是姜校长的意思。
            常务说这话的时候，坐中心位子的姜一夫抬起头，附和了一声，说了个“对”字。
            除了我，大家都跟着姜一夫说“对”。
            但我知道，不上课却要申报、参评职称的同志，都是他们小圈子里的核心人物。
           我不能不表示异议，因为我若无原则地附和，我这个分管教学教研工作的副校长，在从事课堂教学的一百多号老师面前将无法开展工作，根本无法立足。我说，若指标有余，我不反对张三李四王五都申报，虽然这不合人社部门的文件精神。但参评的指标有限，中级4个指标，高级2个指标，而中、高级各有七八个人要参评。我的意见是在这种情况下，要严格按照人社部门的文件规定执行，有身份但没在教学一线从事教学专技工作的同志不能申报、参评，因为他们参评，意味着参评材料全部做假，其间存在的问题很严重！再说，大家都应该清楚，现在我们学校有一种极其明显也极其恶劣的倾向，弄得课堂教学工作安排的难度不断升级，那就是大家都在想方设法逃离课堂教学工作，不上课，却享受甚至超过真正从事着课堂教学工作的教师之待遇，这与我们的错误导向密切相关……
           我控制不住，言辞激烈，直到常务猛然断喝：没完没了了！你一个副校长，懂不懂“两个维护”?！
            啊，“两个维护”?这是哪跟哪呀！但我确实被常务发出的一声惊雷震住了。敢情维护姜一夫，维护倪麻宝，也是“两个维护”?
            我猛然醒悟了，知道这是常务的惯用招法——一旦讲道理遇阻，他便猛地转向，跟你讲起政治来，且生硬，类似强dao逻辑，你不头晕才怪呢！
           这是一次空前的冲突，也可以说是一次正面交锋，我无法改变学校以常务为代表的行政班子的决策，但后来因着有的上课教师没拿到参评指标，心中不平而上访，说我们学校纵容职称申报、参评材料做假，这问题反映到了人社局，人社局一核实，全盘取消了当年我们学校申报资格。这一结果等于打了常务的脸，当然也给学校抹了灰。
  而我也没落个好，因为我站在常务为代表的班子的对立面，在强势的他们面前，我总免不了灰溜溜了。
          过了两年，灰溜溜的我53岁了。作为科级干部，照常规，55岁时组织上将找我谈话，让我光荣离任。我不等55岁到来，提前两年主动写了辞职报告上交组织部，组织部很快批复我退二线，我就此从让人讨嫌的人变成了一名闲人。
         其后发生的事情讲起来就很简单了。学校学生实习与就业工作这一块长期以来存在的问题暴雷了，说是学校与中介、企业勾结，十多年来通过压榨、克扣学生，相关管理人员获取了巨额不法收入。起初我们认为分管学生实习与就业工作的副校长会栽倒于此，但结果出乎意外，当然又全在情理之中——分管副校长问题倒是不大，而常务一直在直接插手管理，并把分管副校长架空、撇开到了一边。常务很快被纪委、监委留置了，说是他负主要责任，他的问题很粗，很突出。
          常务被留置的时限满了三个月，继而被延期，直到五个多月后，常务才被放出来。放出来的前几天，姜一夫进去了。都推测，是常务扛不住专案组的凌厉攻势，最终选择了以立功来自救——只有他清楚姜一夫的隐秘，他把姜一夫这么多年来存在的问题全部交代出去，自己才能得到从轻处理。
           常务不这样的话，凭他获取的近百万不法收入，死定了要移送司法，最后入刑。他没被移送司法处理，只是被开除了党籍和公职。
  对姜一夫来说，常务也算是讲义气、讲感情的了，毕竟常务在里边扛了五个多月才松口。
           最后，不死也要脱一层皮的就是姜一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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