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肋

不系之舟

       姜一夫被市纪委、监委采取留置措施，接受审查、调查，这事儿官宣之后，好多好多地方上与姜一夫有过交道的人们，在得知消息时都发出了啊呀声。

       九河市综合职业中专很多很多的教职工甚至在啊呀之后，仍怀疑这事属于乌龙。

       有的说，他真是个好领导啊，当年接受我从乡下那学校调进城里这学校，我真心请他吃个饭表示感谢，他竟然一口拒绝。

       有的说，他绝对是难逢的一个好校长啊，关心、改善全校教职工的福利待遇，解决大家的困难，一路费尽心力，不求半点回报……那年亲自出面协调关系，帮我小孩子进入了优质小学上学，我提了两瓶酒上门感谢他，被他骂了回来！

       还有个副校长说，我跟他不沾亲，不带故，那年他得知大家对我的风评不错，就向组织推荐我出任副校长，我做梦都想不到有这事啊……是他提携我进了学校领导班子，成了副科级干部，可是直至今天，我都不知道他家的大门是朝哪个方向开的！

            ……

        姜一夫于五年前从综合职业中专一把手即校长任上退休。他退而不休，办了退休手续还继续在综合职业中专管了三年事，合计在综合职业中专掌舵十七年。退而不休这种情况总让人觉得特殊至极。按姜一夫自己的说法是一时半会儿组织上还没物色好合适的接任人选，他只能勉为其难。两年后，学校新领导到了，姜一夫还是退而不休，他到市里的教育基金会任会长了，直到此番被留置。

         据说，专案组对姜一夫的审查、调查工作进行得非常艰难，几乎所有的线索他都一口否认，更多的是他对专案组工作人员的“反击”：

        我姜一夫三十多年前被市里评为“廉政公仆”，后来还评为省级劳动模范，又曾当选一届省党代表，在地方上是一面真正的红旗啊，市委党校至今还将我的事迹放在宣传栏里，作为全市党员干部学习的活教材。我这样的人会在学校的工程项目、社会化学校后勤服务项目、教育基金会的相关建设项目中谋取私利、捞好处?真是开玩笑！完全是相关的奸猾之徒，因我坚持原则，在项目发包、工程验收方面没给方便，不合他们的意，他们诬陷我……他们说我接受了他们送的现金，这是别有用心的一面之词！他们是送了，但我拒绝了！我要是收了，请问这钱在哪?你们若真查到了，我愿接受极刑……

        我姜一夫不是贪腐、奸邪之人，这一点老天可鉴。请你们到我工作过的地方去了解大家对我的评价。我工作几十年，一心为公，你们随机调查地方上我的同事，我的部下，还有认识我的老百姓，若有百分之一的人说我贪、说我腐、说我奸、说我邪，我愿接受极刑……

         审查、调查一次复一次，姜一夫这种赌咒性质的话一次复一次。

         客观地说，在大伙儿的心目中，姜一夫一直是个好人——这么多年来，他总是一副热心肠，乐于帮人解急纾难，跟很多恶劣的官场人物不同，大家未见他有什么贪腐迹象。

          但留置这种强制性措施是不会轻易实施的。问题不达到严重程度，线索与证据不够确凿，组织上不便于使用它。换句话说，一亘实施留置，基本上就是被留置者招认的事儿了，否则没法子收场。

          专案组鉴于姜一夫硬不招认，也只好上硬手段了。

           专案工作人员说，你不认，那我们暂且把你的案子放一边，先查你女儿的事。

           姜一夫一惊，定下神来才问：我女儿有什么事?

            你这是明知故问。你女儿十多年前民办大学本科毕业，后来是怎么进入体制内、有一个全额拨款的事业编制的?你心里没底吗?

            姜一夫愣住了。

          未经社会招考系列程序，暗箱操作，违规进了体制，这是铁的事实吧。

          姜一夫无语。

           当然，当时是一批十多个人，不是你女儿一个，所谓照顾一定资历、一定级别的领导干部……但这种违纪违规的事完全可以推翻。你现在对你的贪腐问题不承认，没关系，我们慢慢查，不信查不到你的特定关系人，进而查实你不法收入的去向。对你女儿这事，可以先立案，走完程序后，清退回家，自谋出路……

           姜一夫像被人拿住了软肋，全身一震，几欲瘫倒，他用双手捂住双眼，埋下了头。

          你若配合我们对你相关问题的审查，作如实交代，你女儿的问题可以放过去，毕竟那是过去的事，也不是你一家的事……

            姜一夫抬起头，睁开眼，有泪水溢出，流到了脸庞上，说，让我想一想，让我想一想……

             第二天，姜一夫把自己的问题彻底向专案组作了招认。

             近些年来，在学校各建设工程项目，教育基金会各工程项目中，我收受承包方现金总计现金80来万，属实；续签合同、出租学校的地方给合作办学单位收好处费现金30万，属实；学校食堂免交利润托管给某公司，连同学校超市一起经营，并随意借所谓的疫情影响之原因延长其经营年限，收受好处费现金20万，属实……还有学生到企业顶岗实习，私下收受企业方给的管理费……

           总计不法收入180万左右。

          数额不算太大，当然也不算小。

          姜一夫说，这些钱不在自己账户上，也不在家人、亲属的账户上，先后存入的是芬子的银行账户。

          芬子?芬子是谁?

          这个问题让姜一夫痛苦失声，抽咽难止。

           说来话长，姜一夫一脸沧桑，老眼含泪，披露了自己的情感故事。

           四十年前，姜一夫入职某县一所职业学校教书育人。当时他二十二三岁，英俊潇洒。学生当中就有芬子，年轻漂亮的女孩，那时不过十六七岁。姜一夫喜欢芬子，芬子也喜欢姜一夫，同学们也知道他们之间的师生恋情。不过，姜一夫和芬子那会儿都守住了底线，止于互相喜欢，出格、越轨的事情肯定没有发生。说实在的，在那个年头，姜一夫也考虑到自己好不容易从农村跳出来，而芬子这农村女孩，难解决户口和工作问题，这让姜一夫多少有些犹豫……后来么，芬子毕业回农村乡下了，姜一夫切合现实，很快找了个拿工资、吃皇粮的小学老师结了婚，生了娃。芬子也结了婚，生了娃。再后来，姜一夫任了某科局的局长，芬子一家也进了城，只是没固定工作，她找到姜一夫，姜一夫想了个法子照顾芬子，在自己负责的科局里安排她做了编处临时工……

            日子如水般往前流着，而故事的细节只有当事人自己最清楚。后来么，姜一夫因工作出色，被提拔为副处级领导干部，出任市里综合职业中专校长，前后一干就是十五年整。而芬子这期间不知什么样原因，竟然离了婚。离了婚的芬子成了无业游民，无依无靠，境况窘迫，姜一夫伸出援手，两人旧情复燃，后来竟然私下生了个儿子，至今还只七八岁……

           姜一夫的的贪腐问题就集中于近七八年。此前他确确实实是一面红旗，廉洁敬业，公正无私，铁板一块，无懈可击。而后来这七八年，他真无奈了啊，毕竟有个孩子……一边有自己固定的家，一边有婚外孩子的问题……于是，“退而不休”也就是自然的事了，一切也就这样发生了。

           故事掩盖不住，实际上知情者一直有，比如芬子的一些同学，即姜一夫的一批学生——他们中的好几个都因着姜一夫的关系，调进了综合职中工作。只是他们出于本能，会为姜一夫着想，能守住口，知情不传罢了。

           现在，姜一夫到了这地步，明摆着的事情在那儿了，他们也就觉得什么也用不着遮遮掩掩了。

           当然，还是有人将信将疑，好奇地向他们打听，问：姜一夫真有婚外情?还有私生子?

            他们大都会坦然地回复，全是真的，一点没假。

           还说，这是他的软肋啊——他为情所困了，要是没有这软肋，可能所有的问题都不会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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