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条包装箱解了燃眉之急

胡兴来

柳条包装箱解了燃眉之急

       我们家三间茅草屋，是抬上庄台的。一家七八口挤在里面，转不开身，农具没处放，粮食没地方堆，几个弟弟睡觉都挤不下。没法只好在靠着西山墙，临时搭了两间低矮草棚，勉强给弟弟们落脚。

　　日子一天天往前过。三个弟弟越长越高，家庭担子越来越重。父亲的老胃病逐年加重，八十多岁的奶奶行动不便。

　　我教书之余还要下地干农活，想着一家人的生活，望着漏风漏雨的茅草屋，心里不是滋味。我暗下决心：一定要盖三间像样的砖房。

　　“穷则思变，要干要革命。一张白纸没有负担，好写最新最美的文字，好绘最新最美的图画”。这条醒目的标语，深深打动了我。

　　那时候，村里办起集体窑厂，不少乡亲自己取土打坯，送到窑上烧砖。我也坐不住了，再不能一直守着草棚过日子。

　　我利用暑假，自己打土坯，自己烧砖建房。

　　从暑假第一天开始，我就泡在屋后的空地上挖土、踩泥、掼坯。每天天不亮起床，光着脚反复踩踏黄泥，把泥拌匀揉软，用力掼进坯模，刮平脱模。妻子负责搬运湿坯，码垛晾晒。

　　盛夏烈日暴晒，后背晒得脱皮，手掌磨出一个个血泡。夫妻俩起早贪黑忙活近两个月，打出两万多块土坯。

　　土坯渐渐晾到半干，眼看就能入窑烧制。一天深夜，突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一场特大暴雨倾盆而下。我和妻子披上蓑衣，扯着塑料布冲进坯场，借着闪电的光亮拼命盖坯、压帘。

　　风雨势头太猛，草帘子一次次被狂风掀翻，雨水浸透大半土坯，泥坯泡软坍塌，成了一堆烂泥。

　　我们夫妻俩站在泥地里，呆呆地望着两个月的心血，被雨水毁了一半，心疼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眼泪憋在眼眶里打转。

　　可房子总要盖的，我们收拾烂泥，重新踩泥制坯，加班赶工，好不容易凑齐了两万多块土坯。

　　等到寒假农闲，我请来窑上的王师傅，把土坯分批运到村窑厂准备烧窑。

　　卖煤的老板是个拐弯亲戚，本以为熟人买煤靠谱，谁料熟人反倒被他算计。他卖给我的都是浅层烟煤，质地松散，火力弱，远不如块煤耐烧。

　　按王师傅的预算，烧好这窑砖至少要五吨煤。窑火才烧到一半，劣质烟煤就所剩无几。窑温开始下降，一窑砖眼看就要夹生，再不尽快增加燃料，就要前功尽弃。

　　我和王师傅蹲在窑门口，对着见底的煤堆急得抓耳挠腮，闷头抽烟，一筹莫展。

　　正在犯难之际，南澄子河驶过来一艘大木船，船舱堆满小山似的柳条筐，径直停靠在窑厂码头。

　　一位皮肤黝黑的大汉上岸诉苦：“这批柳条包装箱尺寸做错，工厂拒收，积压在手里没法处理，你们要不买下烧窑。”

　　干柳条火力足，正好用来补窑火。经几番讨价还价，我只花八十元，买下整整一船柳条包装箱。

　　我们把柳条包装箱踩扁添进窑膛，稳住窑温，经过几日几夜努力，终于把两万多块青砖顺利烧好。

　　拉回青砖，我又托人买回杂木房梁，在老草屋西边砌起三间砖墙房。屋檐四周铺盖茅草，屋脊上盖青瓦，半草半瓦，既省下瓦片成本，又比纯草房结实抗风。

　　从庄台上的茅草屋，到临时搭建的小草棚，再历经暴雨塌坯、亲戚蒙骗、缺煤遇险，靠着一船柳条筐，峰回路转，我们亲手熬出了三间半草半瓦的砖房。

　　当年一波三折的建房往事历历在目。旁人只看见最后的砖房，却不知道我们夫妻俩一路熬过多少难处。这房子里，藏着辛苦的汗水，也藏农村人不甘困苦、苦尽思变的倔强韧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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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默先生

这篇《柳条包装箱解了燃眉之急》，以质朴如泥土的文字，将四十多年前那个困顿年代里一家人的建房故事娓娓道来。从茅草屋到砖瓦房，从暴雨毁坯到劣煤断火，再到一船误打误撞的柳条包装箱让绝处逢生——苦难与希望交织成那个时代万千家庭共同的生活图景。 这篇文章的可贵之处，不仅在于它忠实地保存了一段个人奋斗史，更在于它捕捉到了那个年代中国人骨子里的韧劲——面对困窘不低头、遭遇挫折不认输，凭着一双手、一颗心，在艰难岁月里开出花来。文中对“穷则思变”标语的心领神会、夫妻并肩与命运较量的日夜、偶然机遇中抓住生机的那一刻，无不闪耀着普通劳动者朴素却坚韧的精神光芒。 五十年来，山河巨变，那种“不甘困苦、苦尽思变”的倔强底色却从未褪去。今天重读这样的故事，或许能让我们在回望来路时，更懂得珍惜脚下这片由无数普通人的汗水浇灌过的土地，也更坚定地走向更远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