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资格发难

胡兴来

我回到虎头小学教书的第二年，春回大地，杨柳抽芽，田野里油菜花铺得遍地金黄。

这天，中心校张长林校长让人捎来口信，把我叫到办公室谈话。一番推心置腹之后，他希望我接任虎头小学校长。

原先的老校长已经调任乡中心小学当副校长，村小校长的位置空了出来，经几番斟酌选中了我。

我心里清楚学校，麻雀虽小，琐事一堆。论管理经验，我资历尚浅，未必能服众。几番推辞无果，我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份差事，正式走马上任。

既然当了校长，就要抓教学、正校风，不能再松松散散混日子。我梳理之后，定下五条新规：

一是全体老师统一教案书写格式，内容规范，重点难点突出。

二是实行推门听课，随时抽查课堂教学。

三是禁止放学后，私自留学生补课。

四是划分各班卫生区，责任到人。

五是学校与班主任，签订安全责任书。

学校里有一位公认的“老资格”，算是虎头小学的办校元老。他在这所村小教书近二十年，送走一届又一届学生。校园里哪块地砖松了，哪棵树枝断了，哪家孩子家境困难，他都一清二楚。

原校长大事小事都要征询他的意见，一众老师里，他威望最高，说话最有分量。

第一次全体教师例会，我逐条讲完新规，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大家都低头翻着本子，没人吭声。

这时，老资格“啪”一声，把搪瓷茶杯重重墩在桌上，桌面震得嗡嗡的。他站起身，手指点着桌子，嗓门又粗又亮：“你刚上任，定下这些条条框框，我看并不合适！”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条条据理力争，半点不留情面：

“我备了近二十年的课，向来只抓重点随手记录，非要统一格式浪费时间。再说推门听课太突兀，我蹲下来给基础差的孩子补生字，你突然推门进来，孩子瞬间慌神，思路全断了。最不合理的是不准留学生补课，有的孩子悟性差，只能靠放学这点时间补差，一刀切禁止，吃亏的是差生………”

一番话说得直来直去，办公室瞬间鸦雀无声，年轻老师全都低着头，不出声。我压下心里的别扭，没有当场争辩，示意他坐下，耐心听完了他所有的质疑。

散会之后，一个星期我都没有强行推行新规，也没有找他谈话施压。我默默观察各班日常教学，反复琢磨：这些规定，是不是脱离了农村小学的实际？

没过几天，上课铃刚响，中心校张长林校长骑着自行车来巡查。他把车停在门口大杨树下，悄悄绕到后门，走进老资格的五年级课堂听课。

听完一节课，张校长又逐一翻看全体教师的备课笔记。交流的时候，他点出好几处课堂漏洞，特意指出这位老教师的教案字迹潦草、内容简略，重点难点标注模糊，不符合规范要求。

反观其他老师，全都按照新规认真写教案，条理清晰，得到了张校长的表扬。老资格脸上挂不住，好长时间闷闷不乐，憋着一口气。

老资格教五年级语文，兼任班主任。班里有个女生叫蒋方琴，理解能力偏弱，还有先天性近视，家里穷配不起眼镜，上课总眯着眼睛看黑板，成绩一直落后。老资格常留下她单独补字词、练造句。这天补课一拖，天完全黑了。

蒋方琴家离学校有两里多路，乡间小路偏僻难行。她刚走没多久，天边乌云骤起，狂风裹挟着暴雨倾泻而下，土路泥泞打滑。小姑娘走到庄边小木桥时，被狂风一掀，失足掉进了河里。

河水湍急，她拼命呼救，幸好有晚归的村民路过，及时把她救上了岸，才没有酿成大祸。

这件事一出，老资格又后怕又愧疚，主动来到我的办公室。他红着脸坦言，自己一味倚仗老经验，却一直都忽略了，农村孩子晚上赶路的安全隐患。

我趁机和他深入沟通，修改了管理制度：教案可以保留个人书写习惯，但重点难点必须标注明白；听课提前打一声招呼；确需留学生补课必须登记报备，偏远学生尽量结伴护送。

一场例会上的当众发难，一场暴雨里的意外险情，让我们彼此解开了心结。往后，虎头小学的管理，反倒越来越顺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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