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偶遇解开一年多的纠缠

胡兴来 · 发表于昨天 19:12

当年，我家抬草房子，半路出了一场意外，惹上一段人情纠葛。谁也没料到，一次半路偶遇的善意，竟解开了一年多的纠缠。

往事回头看，百人抬房子的场面固然稀奇，可人与人之间的人心冷暖，才最让人记一辈子。

八十年代初，虎头村赶上全乡改造农田，全面推行“土地方整化，居住庄台化”。全乡劳力集中会战，填旧河、开新河、夯土筑庄台。家家户户要么拆房重建，要么另想办法迁屋。

那年夏天，轮到我家搬家。家里是三间五架梁的茅草房，那时候木料金贵，手头又紧，拆了重盖太费料、太费工，普通农户没有经济来源，实在耗不起。

隔壁生产队的冯师傅是村里的能人，脑子活络，琢磨出一个土办法：不拆房子，捆牢整座房架，靠上百号人的肩膀，硬生生把草屋抬上新庄台。里下河一带人都叫“抬屋”。

抬房前，全家先动手腾空屋子，桌椅坛罐全部搬出去，拆掉四周土坯墙和芦柴笆墙，只保留完整的木头房架，屋顶茅草一丝不动。

冯师傅当总指挥，找来碗口粗的毛竹，在房架半腰捆个井字框架。粗麻绳一圈圈勒紧大梁和立柱，用耗棒绞得死死的，把木架箍成一个稳固的大木笼。一根根木杠穿插到位，每个受力点反复检查，生怕中途散架。

框架捆牢，众人提前铲平沿途田埂，沟坎垫上泥土稻草。冯师傅一声哨响，参加抬房子的民工、邻里乡亲立刻就位。

近百名壮劳力分站房架四周，木杠压上肩头。堂屋中间的老木匠拿着铁皮喇叭喊话：“脚步对齐，听号子走！鞋子掉了不许弯腰捡，容易出事！”

一声号子“起——”，众人同时发力。沉重的房架缓缓离地，屋檐茅草微微晃动，房梁发出咯吱的闷响。所有人屏住呼吸，跟着号子缓步挪动，脚步稍有不齐，整座房子就有歪斜的危险。

从老庄子到新庄台，一路高低不平，还要穿过麦田。前头有人举着小红旗引路，偌大的一座草屋，像一头巨兽，缓缓蹭过庄稼地。田埂上挤满看热闹的老人孩子，号子声、脚步声、孩童的呼喊声混在一起，场面十分壮观。

谁也没料到，房子刚抬出去不到十米，意外来了。走在前排的民工吕栏兴，后背蹭在一棵歪脖子树干上，衣服划破了，后背蹭出一道小口子，印出了血，疼得他脚步都乱了。

那天是周日，我不用上课，一直在现场搭手，旁边的张大爷赶紧上前顶替他。我骑上自行车，把吕栏兴送到村卫生室。医生检查后说：“只是皮外伤，上点药，过两天就好了。”

可他一个劲地喊胸口疼。医生又说：可能是胸膜振伤了，吃点药息几天，不碍大事。”

房子总算平安抬上高高的新庄台，我的心却一直悬着。我打听了吕栏兴的家境：他四十多岁了，还是孤身一人，家里有年迈的老母亲，还有一个智力残缺的弟弟。

打那以后，吕栏兴隔三差五跑到虎头小学找我，开口要医药费。我当时工资微薄，可看着他家实在艰难，每次来都多多少少接济他十块、二十块，前后帮了好几次。

学校里有老师跟我说：“吕栏兴是故意耍赖讹人，自己不小心擦点皮外伤，反倒缠着你要钱。”

庄上人也劝我，别再一味心软。可心里却五味杂陈，同情他的难处，也渐渐被频繁的纠缠弄得无奈。

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我骑车去龙奔集镇办事，返程路上看见一位六十多岁的大娘摔倒在小路旁，脚趾受伤站不起来，脚边柳条筐里还放着一头刚买来的小苗猪。

我上前扶起大娘，背起装猪的筐子，慢慢搀扶她回到家里。她家比我家还要穷苦：三间漏风的草屋四壁空空，大娘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她痴傻的儿子呆坐在门槛上，口水不停往下淌，看着格外让人心酸。

临走前，我摸遍口袋，把身上仅有的三十块钱全都掏出来递给大娘，让她抓药补身子。

我刚跨出房门，正好撞见干活回来的吕栏兴。他站在门口，听母亲不停念叨说：“今天摔倒在路上，多亏你好心帮扶，还把三十块的拿出来给我，我真是过意不去哟！”

吕栏兴快步走进屋里，盯着桌上那三十块钱，一下子全明的了。他红着脸，搓着粗糙的手掌，主动上前跟我道歉，说自己之前太不应该了，我真不是人，那次的伤就是皮伤，我不该……”说着就捶胸顿足。

我一个劲地劝说：“事情都过去了，不提了，不提了。”

从这天后，吕栏兴再也没有来学校找我要过钱。

一次抬房遇到的意外，惹出的纠葛，最后靠着一次路边的善意，解开了一年多的心结。

如今旧河早已填平，老庄子淹没在田野之中，百人抬屋的奇景再也看不到了。我却一直记着这件事：人的力气，可以抬起一座茅草屋；唯有心底的善意，才能抹平人与人心里的疙瘩。

如今站在平整开阔的新庄台上，望着一排排整齐的农家小楼，我总会想起八十年代初那场轰动全乡的农田方整大会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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