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黑白照片带来的回忆

黄皮人

        叮当、叮当……一阵微信提示音响将我从睡意朦胧中唤醒，好不情愿地睁开双眼，顺手拿起枕边的手机。此时，午后的斜阳透过玻璃窗照亮房间，墙壁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发出声响，仿佛我心脏跳动的节奏。手机屏幕显示微信来自同学群，同学魏胜利发了一张黑白数码照片，是翻拍的。原照片应该是用老式单反相机拍照的，135型胶卷，相纸泛黄，还有一道被挤压得很深的皱褶，就像岁月刻下的痕迹。

　　 这是一张合影照，所有人都面对学校大门席地而坐，虽光线浅淡，画面模糊，但人物隐约可辨。背景是我们学校宽敞的体育场，上面有我们当年栽种的杨树，还有熟悉的篮球架，以及红色墙面的教学楼。上方顶格处有一条字迹斑驳的通栏横幅，仔细看还能勉强识别：武汉市四十四中学初中3班毕业纪念。

　　 我清楚地记得，这是我们班当年拍摄的唯一一张集体照，整整55年了。就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水面，群里的同学们你一言我一语议论起来，有的感叹时光的短暂，有的赞扬青春的美好，情感的波澜荡漾在每个人心里。

　　 然而，魏胜利随后抛出一句话，使热闹、活跃的氛围急转直下，他说：“这张照片上有48名同学，目前已经有7名离开我们了。”接下来，他又在群里罗列了一串逝者的名字，徐少明、赵彩花……

　　 仿佛在举行一场迟来的告别仪式！瞬间，一股悲伤、肃穆的阴云笼罩在群里，久久没人说话。我的心猛地一阵抽缩，那些冰冷的名字变成了鲜活的身影，像电影的回放镜头一样在我脑海里闪现。当我再一次将目光聚焦在照片上时，恍惚间徐少明从黑白画面中跃然而出，微笑着迎面向我走来，亲热地摆着手。我下意识地张开手，准备迎接他，突然他转身离去，越走越远，背影消失在白雾茫茫的尽头。我的眼前模糊了，是泪花潮湿了眼帘，而思绪却越来越清晰，我朝他的背影追踪而去……

　　 那是1962年9月1日，迎着初升的朝霞，我俩挎上书包第一次走进了窗明几净的教室。从那一刻起，我们不仅告别了无忧无虑的童年、开启了刻苦求知的少年生活，而且以学生的身份融入了一个新的集体。

　　 我们这个班级有个非常明显的特征，所有的同学居住范围都在汉正街一带，甚至有的在同一条街巷、同一栋楼里。因而，从组建班级开始大家有一种亲近感，相处融洽，往来频繁。不仅彼此间十分熟识，而且与彼此的家人也熟识，这种邻居加同学的组合构筑了彼此坚实的情感基础。

　　 之所以特别强调这一点，是因为当年我们像家人，同学的兄弟姐妹，我们随口就叫；同学的父母大人，我们尊敬相称。可以说，除了在家里睡觉，大部分时间我们不是在学校，就是在某位同学家里。

　　 徐少明是独生子，这在当年的家庭是非常少见的，我俩是邻居，从小在一起长大。他家环境好，爸爸是国营照相馆的负责人，妈妈是中学校长。因为他家孩子少，所以他父母特喜欢我，总让我陪徐少明玩。自上学后更是如此，一起上学，一起回家，晚上还在一起做作业，经常在他家吃饭、睡觉。

　　 在教室里，我们同念一本书，同唱一首歌，一起参加早读书、晚自习。

　　 在操场上，我们同做广播操，同打乒乓球，一道加入篮球队、足球队。

　　 学工劳动，我们并肩走进船舶公司、汽车制造厂，在机器轰鸣的车间里与工人师傅挥汗如雨。

　　 学农劳动，我们携手深入花山农场、东西湖基地，在稻谷飘香的田野间与贫下中农战天斗地。

　　 寒暑假，我们组成课外学习小组，迎着三九的严冬跨入语文殿堂，讨论中国文字的博大；冒着三伏的酷热进入数学王国，探索大自然的奥秘。

　　 实践课，我们越汉水、过长江，来到龟山、蛇山之间，领略“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的雄伟壮阔；我们穿大街、走小巷，抵达六渡桥、江汉路一带，感受“今又是，换了人间”的沧桑巨变。

　　 一次同校其他班一名同学欺负徐少明，我仗义相助，与对方打了一架，将其头打破了。对方家长来学校告状，学校老师找到了我父母，父母不仅当面道歉，还赔付了医药费。我吓得不敢回家，在徐少明家躲了3天，后来还是他父母出面去我家求情，才免除了挨打的惩罚。

　　 徐少明对我也很仗义，一次在乡下学农期间，已经到了晚上，老师让我去另外一个村子送份材料。当时没有通电，只有微弱的月光，一人走夜路我非常害怕，徐少明主动陪我前往。来乡下第一天，我半夜上厕所，不知怎么走迷路了。眼见得一点点光影在夜空中闪烁，还有一对圆圆的幽蓝亮光紧盯着我。我吓得转身往回跑，只见徐少明打着手电迎面朝我跑过来。在强光的照射下，我才看清楚，原来光影是萤火虫，幽蓝亮光是牛的眼睛。

　　 时间来到1971年，我们初中毕业，按当时的规定，徐少明是独生子留在城里分配工作，我家孩子多去农村插队。这就意味着同学们在一起度过了6年小学、3年初中，相处整整9年即将分手。大家难分难舍，一致决定拍摄一张毕业照，用光影留住我们共同的记忆。然而，照相机是当时的高档商品，全班没有一人拥有，请人拍照又得花钱，于是徐少明出面找他爸。

　　 拍照那日，是一个阳光灿烂的上午，天蓝云白，清风送爽，大家早早来到操场等候。当年有一种非常时兴的毕业告别仪式，互送笔记本，并在扉页上书写临别赠言。趁等待拍照的机会，大家开始互赠笔记本，徐少明送给我的是蓝色封面，图案是一只飞翔的雄鹰，扉页赠言：愿你像雄鹰一样迎着风雨展翅高飞！我送给他的是红色封面，图案是一棵伟岸的青松，赠言：相信你不是温室的草，是高山的松，永远长青！

　　 当我翻开笔记本看到上面熟悉的笔迹时，心情特别激动！这是我人生中收到的第一份礼物，凝结着9年美好时光，每一个字都是心灵与心灵碰撞的火花。在此后的50多年，我走遍祖国的大江南北，几易职业，几转住地，扔掉了许多东西，唯独一直保存着笔记本。

　　 拍照开始了，所有的人都十分重视，换上了新装，可怜那个年代大家都穷，衣装简朴单一。无论男同学还是女同学，不是上青下灰就是上灰下青，只不过清洗得十分干净。而画面上同学们个个天真、纯朴、执着，这些特征有着鲜明的时代烙印。

　　 送完笔记本，拍了毕业照，同学们一起将教室打扫了最后一遍，并郑重其事地关上了门。这是我们自己设计安排的，让教室干干净净地迎接我们的学弟学妹，寓意“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然后，我们手牵手一起跨出了校门，在门口相互久久凝视，依依惜别！

　　 永远记得我临下乡的头天晚上，徐少明来我家送别，当时他父亲单位分了一套房子，已经搬到距离汉正街5公里的航空路。夜半时分，到了我俩分别的时刻，我送他出门。天空下着丝丝小雨，我俩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快到他家。他执意要回送我一程，又有说不尽的临别真情话，眼看快到我家了。我再一次送他，他又再一次送我，相互你送我往有三个来回，直至东方天际泛白，我俩衣服湿透。

　　 毕业分手后大家各奔前程，由于通讯方式落后，在相当长一段时期内彼此间失去了联系。我下乡两年后被推荐去哈尔滨上大学，毕业后分配到湛江海军基地工作，后定居北京从事公安工作。其间由于汉正街拆迁，父母的住处也搬家了，至此与徐少明及同学们失去了联系。

　　 一次我回家省亲，前往改建后的汉正街旧地重游，意外遇到了赵彩花。令我刮目相看，她早已辞职下海了，在汉正街做买卖，成了大款。汉正街自古是武汉的商业中心，改革开放后这里成为“九省通衢”的商品批发集散地，赵彩花家住汉正街，将家里开成了商铺，赚得盆满钵满。

　　 她在市内买了一套别墅，后来成为全班同学经常聚会的地方。我们这个班、特别是我自己能够失散多年再续情缘，功劳首推赵彩花。她充分利用汉正街这一有利地形，逐一寻找失散的同学，并在家里举办沙龙，经过几年的努力终于与绝大部分同学取得了联系。尤其是手机出现后，又建立了联系群，取了一个别致的名称“儿时的朋友”。

　　 与赵彩花及同学们取得了联系后，我得到了一个始料未及，痛心不已的消息！徐少明去世了，是我们毕业分手不到两年时间不辞而别的，白血病夺去了一个刚满18岁的年轻人的生命。
　　 当年全班拍摄了毕业照后，由于胶卷必须拍摄完36张后才能一起冲洗、打印，需要等待一段时间。待照片成型后大家已经分手了，只有留城的魏胜利一人到徐少明家取了照片。此后不久徐少明发病，很快去世，因而魏胜利手中的照片成为绝版。也就是说，绝大部分同学今天看到的毕业照，历经了55个春夏秋冬。

　　 现实是无情的，自建群不到10年，先后有赵彩花等6名同学离世。原来人生中有些别离只是暂别，或能再遇；而有些别离则是诀别，永无再见。“好人一生平安”从来都是人们的一份真诚、善良的祝愿。

　　 说实在话，人这一生要面对许多故人离去，包括自己的至爱亲人。然而，令我真正读懂并正视这一自然现象的，还是同学们的离去，从来认为距离死亡十分遥远的我，感觉它正在向我们一步步靠近。

　　 一张旧照片留下的是黑白光影，带给我的是幸福而又悲伤的回忆，过去“是人到70古来稀”，如今是“人过80不为奇”。既然生活在一个好时代，那就加倍珍惜当下吧，还是那句祝福：愿好人一生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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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梦怀远

    现实是无情的，自建群不到10年，先后有赵彩花等6名同学离世。原来人生中有些别离只是暂别，或能再遇；而有些别离则是诀别，永无再见。“好人一生平安”从来都是人们的一份真诚、善良的祝愿。

陈耀光

魏胜利手中的照片成为绝版。也就是说，绝大部分同学今天看到的毕业照，历经了55个春夏秋冬——科技落后带来的遗憾和悲怆

黄皮人

浮梦怀远 发表于 2026-8-24 09:49
现实是无情的，自建群不到10年，先后有赵彩花等6名同学离世。原来人生中有些别离只是暂别，或能再遇； ...

感谢惠顾！

黄皮人

陈耀光 发表于 2026-8-24 10:36
魏胜利手中的照片成为绝版。也就是说，绝大部分同学今天看到的毕业照，历经了55个春夏秋冬——科技落后带来 ...

感谢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