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之光

黄皮人

        灯火，或映照方寸，或亮彻广宇，犹如岁月之光折射历史印迹。
　　                                                                 --题记
　　
　　 但凡从五、六十年代走过来的人，都有一段共同经历，曾经生活在“燃油取光、点烛为灯”的环境里，对那些无电、停电的日子应该深有感受。所谓无电，便是电线还未接入住户家里；所谓停电，即便家里接入了电线，但经常中止供电。这类情况在当年是一种生活常态，以至于煤油灯、蜡烛是居民家中常年的必备之物。


　　 在那个经济落后，物资匮乏的年代，且不说电冰箱、电视机等电器产品能够进入寻常百姓家，甚至连灯光照明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梦想。灯光照明进入中国已经有一百四十多年了，按说应该是最简单、最普遍的生活必需品，然而对于当时的国人来说，那绝对是奢侈品。民间有句非常流行的顺口溜，反映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憧憬：楼上楼下，电灯电话。

　　 我自小生活在武汉，应该算一座大城市吧，对于当时居民的照明用电记忆犹新。虽然线路接入了每个家庭，但是几户、甚至几十户共用一个电表，每月各户按灯头数平摊用电费。为了节约用电，也为了保证公平，原则上规定白炽灯泡最高不得超过25瓦。由于各家人口多少、住户面积大小，以及用电时间长短存在很大差异，因而经常在费用问题上发生纠纷，严重影响了邻里之间的关系。

　　 那时，普遍存在供电不足，电压不稳的现象，灯泡散发的光不是白色的，是暗红色的，像一团随时都将熄灭的火。即便如此，还隔三岔五停电，不用事先通知，说停便停，名曰“拉闸限电”。此刻，忙碌了一天，正在灯下烧火做饭的主妇；铺开了课本，正在挑灯赶写作业的孩子；准备赴一场约会，正在掌灯挑选美装的俊男靓女……忽然陷入了黑夜之中，但没人慌张，只是无奈地摇摇头，从容地点亮事先备好的煤油灯、或蜡烛，在微弱的、跳动的灯光里，身影摇动，继续忙碌。

　　 那个年代，煤油也是计划经济时期的稀缺商品，得按家庭人口发放票证、定点定量供应。生存环境往往能够决定人们的消费意识，“节约一滴水、一度电、一张纸、一粒米”成为人们的自觉行动。为了节省每一滴煤油，许多家庭要么所有成员共用一盏灯，要么守在室外的路灯下。路灯是公共场所，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停电的。

　　 当最后一抹光线被弥漫的夜色彻底吞没，有时我们一家人依灯围坐，爸爸忙于生计，妈妈操持家务，兄弟姐妹看书写字。夜幕之下油灯摇曳，黑烟袅袅，一家人各忙各的，互不打搅，倒也温馨。但时间一长，再抬头相互打量，人人鼻孔下都挂着两道被油烟薰黑的印迹。有时我们兄弟姐妹在路灯下玩耍，跳绳子、踢键子、捉迷藏，更多的时候是听老人讲神与鬼的故事。

　　 城市情形如此窘迫，农村状况更加糟糕，我是有切身体会的。我的奶奶住在乡下，由于常年身边无人，每逢暑假父母安排我们前去探视并陪住一段时间。老家自然风光旖旎，山水河湖远近闻名，果树稻花美如油画。然而，美中不足的是没有通电，每当夜幕降临，田野一片漆黑，村庄一派寂静。尽管星月之下有青蛙鸣唱，蟋蟀弹琴，萤火虫飞舞，但蚊虫的叮咬也令人苦不堪言。再加上农村老人生活极其节俭，舍不得在燃油上多花一分钱，于是每天晚上我被奶奶早早赶进屋子里，关门封窗，躲进蚊帐，在夜色中与床为伍。

　　 然而，令我十分惊讶与佩服的是，奶奶能够在夜色中行动自如，仿佛长有一双夜视眼睛。我们乡下的农舍，在客厅中间开有天井，就是为了白天有阳光，晚上见月光。微弱的月光洒进天井，光线暗淡而苍白，奶奶在月光下整理农具，洗刷衣服、做针线活、纺线织布。

　　 而我确实难以忍受，没有与小朋友玩耍的社交活动，也没有少年生活的无忧无虑，仿佛被黑夜判罚了禁闭。我躺在床上，手里捧着小人书看不了，兜里揣着玻璃球弹不了，瞪着双眼看夜色，感觉百无聊赖。当我哭着喊着要回城里时，奶奶十分委屈地对爸爸说：好吃好喝的供着孙子，为什么就留不住他的人呢？

　　 奶奶一辈子生活在贫穷中，早已习惯了没有光的夜晚，对于她来说，用金钱买来的光是最大的浪费。所以她当然不会明白，如今的孩子们吃好喝好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要有光的生活。

　　 除了煤油，当时还有一种照明燃料，那便是蜡烛。说起来煤油还是泊来品，老一辈习惯称其为“洋油”，而蜡烛才是土生土长的中国货，已经有2000多年历史了。但是，当时蜡烛制作工艺复杂、成本高，其市场价格远超煤油，这就是人们普遍选择煤油的原因。众所周知，煤油不仅污染环境，而且对人体健康有害，人们当时选择煤油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进入七、八十年代，随着国家经济建设的日益增长，人民生活水平的不断提高，城市及部分农村用电状况也有了一定改善。城市停电也从隔三差五变成了偶尔为之，蜡烛以其保存方便、燃烧环保、光照度超越煤油而逐渐占领市场。记得上世纪70年代中期我插队农村时，知青点安置的那个村由于十分偏僻一直没通电，当地村民还在烧煤油。我们所有的知青都是从城里带的蜡烛，每晚我们燃烛为灯，或伏案夜读，或围炉夜话。当地村民见我们燃烧蜡烛，目光里流露出明显的羡慕之色，甚至有的村民还不知道这东西叫什么名字。

　　 这是一段历史，一段辉映着岁月之光的历史，一段闪耀着青春之光的历史。如今的人们是决然不会再为无电、停电而烦恼，而担忧的，因为早在上世纪1998年国家制定了包括电力在内的“村村通”工程，电力发展已经覆盖了祖国大地的千家万户。过去停电是常态，人们习惯了无光的夜色；如今不停电是常态，人们习惯了灯光的绚丽。

　　 国家的繁荣，科技的进步，为电力的迅速发展提供了强大的支撑。过去发电模式单一，许多城市仅仅依赖火力发电，即便火力发电也是燃料单一。而现在是多元化发电，电力、风力、潮汐、太阳能等等；火力发电也是燃料多样化，燃煤、燃油、燃气，甚至垃圾和工业废料。

　　 中国地大物博，资源丰富，尤其是能够根据各地区的特点进行统筹合理安排发电站。如今在河流、山川，内地、边陲，都建有众多类型的发电站，甚至偏远的个别农户都有太阳能发电。我国有世界上最大的三峡大坝水电站，火力电站、风力电站均处在世界前列，连续多年发电量位列全球第一。

　　 电灯，不仅为我们的生活带来光明，而且也为大千世界增添了色彩，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艺术形式，文化现象。过去我们喜欢白天，是因为它是明亮的、通透的，能够使我们的目光看得清，望得远。现在我们喜欢夜晚，因为它是斑斓的、温馨的，能够使城市的风景更美丽、更迷人。于是，你无论走到哪座城市，都会有观不完、赏不尽的不夜城、灯光秀，比如西安的大唐城，开封的上河园，湖南的芙蓉镇，云南的丽江城，白天它们固然雍容典雅、水秀山清，但夜间更是风姿卓越，美不胜收！那是一眼越千年的古色古韵，一步跨数朝的民俗风情；那是用现代灯光涂抹的色彩、用精美灯饰塑造的艺术！

　　 燃油，今天已经熄灭了，当年的马灯、葫芦灯、煤油瓶已经退出了历史的舞台，成为岁月的珍品。当我们偶尔在博物馆里看到这些煤油灯具时，记忆的闸门大开，感觉特别熟悉和亲切！

　　 烛光，今天仍然在燃烧，但不是为了迎合夜色的需求，而是为了追逐光明与美好。结婚燃烧红烛，是祝愿新人香火延续，携手到老；生日吹灭蜡烛，是对美好生活的一份期盼和祝福！

　　 是的，属于那个年代的火光熄灭了，但岁月之光却辉映在人们的脑海里，是那么清晰、那么鲜明。因为它曾经照亮了几代人前行的脚步，是刻在亿万国人内心深处的集体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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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皮人

一个时代过去了，岁月照亮的是时代风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