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临时的生日酒

胡兴来

那年冬天，绝对是我半辈子里最舒心快活的一段日子。揣在怀里那本民办教师任用证书，对我而言可不单单是一张纸那么简单。

这本证书，是我熬了六七年代课生涯，熬出来的盼头。我把证书用牛皮纸细心包好，锁在木箱最里面，白天上课浑身都有劲头，走路脚步都有点飘。

那天放学，寒风刮着窗户纸呼呼响，办公室里三个女老师批改作业，手上改着本子，嘴巴一刻都不停，东家长西家短聊得热闹。

王老师性子最直爽，心里藏不住话。我刚跨进办公室门槛，她立马抬起头打量我，笑着开口打趣：“胡老师今天气色好，脸上红光满面，精神头不错呀，遇上好事了？”

我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随口搪塞：“哪有什么好事啊，只不过今天中午在家闲得慌，抿了两口小酒罢了。”

一旁心思细腻的钱老师放下红笔，眯着眼睛摇摇头拆穿我：“我们共事这么久，你平日里滴酒不沾，今天怎么突然喝起小酒来了？这里面肯定有猫腻，莫非是有什么大喜事瞒着我们？”

陈老师笑着接过话头，胡乱猜了起来：“我猜到咯，是不是今天是你的三十岁生日，自己偷偷庆祝？”

我一下子愣住了，嘴巴张了张，刚想开口辩解“啊！这个我自己……”，

话还没说完，姜校长正好走进办公室，顺势接住了我的话茬：“我想起来了，上次填表的时候，你的生日正是今天，你还瞒着我们！”

陈习朝老师性子活跃，当即提议：“那还等什么，大伙一起去胡老师家里热闹热闹，简单聚一聚，给他过个生日！”这话一出，办公室里所有人全都应声附和，吵吵嚷嚷要到我家热闹热闹。

紧接着姜校长悄悄拉过陈老师到门外低声嘱咐，让他去村口的小店买点生日礼物，不用铺张，图个心意凑个热闹。

没一会儿东西置办妥当，一行人还带上学校里放广播体操音乐的老式录音机，装上淮剧《赵五娘》的磁带，边走边放着婉转的淮剧唱腔，热热闹闹正往我家走。

刚走出学校大门，迎面撞见村里的管委会主任，这人平日里行事苛刻，大家私底下都喊他外号“不讨喜”。他停下脚步好奇打量我们一行人：“几位老师兴师动众的，拎着录音机，这是要到哪里去开心啊？”

心直口快的王老师抢在前面开口：“胡老师今天过生日，我们几个同事去他家‘逮尾子’（高邮方言：过生日）！”

“原来是这样，那你们随意，你们随意！“不讨喜”主任摆摆手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路上姜校长跟我说：“刚才碰到主任，你怎么没开口喊他一起过去坐坐？”

我连忙摇摇头：“今天本来就是临时起意，我家里一点酒菜都没准备，乱糟糟的，什么安排都没有。领导突然过去反而拘束尴尬，场面不好看，改天有空我再单独请他坐坐就好。”

陈老师第一个点头赞同，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大家都觉得临时聚一聚，有领导去反而不自在。

一行人说说笑笑到我家，屋里确实空空荡荡，半点酒菜都没准备。我只好快步跑到村口代销点门口的熏烧摊子，切了卤鹅、猪头肉、捆蹄几样高邮特色熏烧，又顺手买了两瓶粮食白酒，简简单单凑一桌下酒菜。

老旧录音机切换成生日歌曲，欢快的调子在茅草屋里回荡，几位男老师围着木桌，就着熏烧小菜喝着粮食白，女老师们喝点饮料说笑打趣。大家聊着教书日常、村里趣事，说着拿民办教师证，参加考试的点点滴滴，酒喝得尽兴，话说得投机，那个简陋又热闹的生日夜晚，成了我难忘的回忆。

安稳日子过了一个星期，那天“不讨喜”主任来到教师办公室，径直坐到我的办公桌前，随手翻看学生的课堂作业本。翻到一本造句作业，有个学生用“自由自在”造个句子：“农田分到户之后，农民天天忙得发愁，干部反到过得自由自在了。”

批改作业的时候，我只觉得小孩子是把平日里亲眼看见的光景直白写了出来。小孩子心里没半点歪心思，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我顺手打了个对勾，还添了句鼓励的评语。

“不讨喜”主任一眼瞥见这造句，脸立马沉了下来，手指点着作业本连连发问，怪我不该随便打勾，说这句话看法片面、导向不合适，非要我把评语改掉、重新批注。他板着面孔一通说教，办公室里瞬间鸦雀无声，气氛绷得紧紧的。

我正想开口分辨，眼角余光瞥见姜校长悄悄朝我挤了挤眼睛，暗中示意我不要当众和领导争辩，没必要争子丑寅卯。

在学校待了这些年，人情世故我心里透亮，狼和羊的故事我懂。我立马顺着话头应声：“是我考虑不周，领导说得对，我回头就把评语改好，多引导孩子全面看待事情。”我顺着台阶退让下来。这件窝囊的事，我一直念念不忘，感到压抑。

熬过这一年，恰逢虎头小学缺语文老师，我便主动申请调了回去，重新回到我最初教书的虎头小学，回到更自在熟悉的一方讲台，守着一群淳朴的孩子安心教书过日子。

声明：文章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不代表本网立场，版权归属原作者，未经许可，任何第三方不得转载，侵权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