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一片苦心

胡兴来

我被调到张邵小学教书，这所学校紧挨着中心校，全校不到一百个学生，八位在岗老师中，有七人是正经的民办教师，唯独我一个是代课老师。

摸清了学校的师资底细后，我心里一下子通透了。读懂了张长林校长，要把我调到张邵小学来的一番苦心。全校就我一个是代课教师，将来只要有转民办教师的名额下来，我便是十个指头捏田螺——十拿九稳的。

我在张邵小学担任四年级语文老师兼班主任，每日守着教室备课、讲课，批改作业本，日子平淡却充实。

到张邵小学上班不满一个月，乡里就传来了好消息：全省要开展民办教师全面整顿工作，所有代课、民办老师统一参加文化考试。考试合格、思想素质好的，就能领到民办教师任用证书。这对我们代课老师来说，是最后一趟末班车，错过这次，往后再无机会了。

一天傍晚放学后，学生们都背着布书包蹦蹦跳跳回家，校园里安安静静。姜校长把我喊到办公室对我说：“前两天中心校刚开完民办教师整顿的专题会议，你代课这么多年了，教龄够格报名参加考试。这是转民办教师的最后好机会，你千万要抓紧时间复习。”

姜校长对人真诚，十分体恤我，他晓得我白天要上课、放学回家还得忙田里的农活，抽不出多余时间看书学习。

从那天后，学校小农场的农活、全校大扫除等，一概不让我参加。只叮嘱我闲下来就专心看书复习。

考场设在卸甲中学的教室里。考试那天，我早早赶到考场，拿出准考证，找到座位。我坐在第一排最靠前的位置上。监考老师都是县里派下来的，面孔生分，神色严肃，绷着脸，一副X巴巴的样子。

第一场考语文，这本来就是我的拿手强项。试卷上的字词、阅读和作文全是小菜一碟。我提笔写得行云流水，轻轻松松就做完了所有题目。离收卷还有十多分钟，我便提前交了卷，走出考场时，心里底气十足。

第二场考算术，这下撞上了我的短板弱项。常年教小学语文，算术知识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好多应用题看得我眼花缭乱，公式也想不起来，真应了那句老话——“它认得我，我不认得它”。等到收卷铃声响起，我还有两道分值不低的应用题空在卷子上，急得手心全是汗，只能硬着头皮交卷了。

考完后，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一回到学校就把两场考试的真实情况原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姜校长。

姜校长听完笑了笑，语重心长地点拨我：“考试分数只是一方面，人情关系、社会人脉也不可忽视。你可以去找找路子，托熟识的领导帮衬一把，条件允许的话，略备点小礼，稍微铺铺路子，总归稳妥些。”

姜校长这番话如同点醒梦中人，我恍然大悟。经过再三考虑，我还是硬着头皮去找了卸甲乡的党委书记金恩富。

之所以要找金书记帮忙，是因为他跟我住在前后庄。他的两个儿子，都在我班上读过书。

我当年用心教育、认真授课，他清清楚楚看在眼里，也深知我的人品和教学能力，晓得我不是那种敷衍混日子的教书匠。

第二天一大早，我揣着忐忑的心情，骑上破自行车，赶到高邮第二招待所。当时金恩富书记正在县里参加学习培训。我向他诉说了自己多年代课、渴望转为民办教师的心愿。

金书记听完我的来意，没有半点推脱，当场便拍板表态，一定会尽力出手帮忙。

往后的日子里，我一边安心上课，一边静静等候消息，心里时而期待，时而又暗自忐忑。

终于熬到1984年第二学期，期末的一天，好消息如约而至——我和一批考核合格的老师一起，领到了那本烫着红印的民办教师任用证书。

那一刻，我双手紧紧攥着这本薄薄的证书，指尖都在微微发抖。积压了整整七年多的委屈、奔波、煎熬与迷茫，在这一刻全部烟消云散。

从1977年踏进虎头小学当代课老师开始，年年盼转正、年年落空。看着身边的同事一个个上岸，自己却只能默默等待，被名额卡死、被人情困住，熬过无数个灯下批改作业的深夜，熬过一次次落空的期盼。从前课堂上孩子为我鸣不平交白卷，张校长为我良苦的用心，姜校长全力为我腾出复习时间，金书记愿意出手相助……一桩桩往事全涌上心头。这本证书不仅仅是一张纸，更是我用无数个日夜埋头教书换来的，是所有善意汇聚而来的圆满。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这么多年的苦总算熬出了甜头，我再也不是那个“临时代课先生”。往后有了正经的教师身份，站在讲台之上，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底气。

回想一路走来，并没有凭空而来的好运。先是一堂墨水瓶作文课展露了教学功底，得到领导赏识调动了岗位；又遇上好心的校长全力扶持，加上往日教书育人结下的善缘；最终抓住了最后一场转成民办教师大考的机会，才终于得偿所愿。

那段农村代课的艰苦岁月，那些遇见的善良贵人，还有那一群纯真可爱的农村学子，都成了我这辈子最难忘记的珍贵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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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皮人

祝贺！多年媳妇熬成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