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晚风带着灼人的余温,穿过空荡荡的青石板老巷。一池沉淀了年月的荷香,悠悠荡荡,漫进这座早已沉寂的老宅。
杜灵灵立在临水的旧木廊上,指尖轻轻抚过雕花栏杆。漆面早已斑驳起皮,触手是经年不散的凉意,混着老屋独有的荒芜气息。这方荷塘守在这里几十年,岁岁看盛夏荷开满池,也岁岁看这庭院人去楼空,见证着一户人家的起落浮沉。
满塘莲叶层层叠叠,再没了儿时记忆里的鲜活葱翠。叶边微微泛黄蜷曲,一颗颗饱满的露珠沉甸甸坠在叶心。晚风拂过的刹那,露珠骤然滚落水面,砸出一圈圈细碎的涟漪,轻轻晃开,又很快归于平静,只剩满池无声的冷清。
塘里的荷花依旧如期绽放,却开得孤清落寞,少了半分生气。零星的花瓣勉强舒展,褪去了年少记忆里的温润暖意,徒留一腔空洞的芳华。大半花盏半开半残,垂着蔫软的花蕊,藏着诉不尽的遗憾与荒芜。还有许多花苞静静立在碧波间,迟迟不肯舒展,终究抵不过盛夏的燥热,守着一场遥遥无期的等候。
荷香还是当年那缕清淡的香,只是再也寻不回旧时的温柔。风携着花香掠过幽深的庭院,丝丝缕缕缠在肩头,像一场陈旧破碎的旧梦,绵长萧瑟,落得满身寒凉。
灵灵性子素来沉静寡淡,前半生的日子平淡安稳。这方隔绝尘嚣的荷塘,是她贫瘠年少里,唯一安稳妥帖的慰藉。
自她记事起,父母便常年在外奔波谋生。偌大一座老宅,常年安静得落针可闻。漫漫无人相伴的年岁里,是外婆温柔的陪伴,加上一池岁岁不败的清莲,温柔接住了她整段孤冷的童年。那时的荷香,是昏暗岁月里的一束光,是她年少时光全部的温柔与寄托。
年少的盛夏热烈又漫长,可时隔经年回头望去,心底余下的,只剩彻骨的寒凉。
儿时的夏天,她总爱赤着脚,踩在晒得温热的青石板上,拎着小小的竹篮,蹲在塘边捡拾飘落的荷瓣。年幼的她懵懂执拗,总以为留住落花,就能留住滚烫的盛夏,留住庭院里岁岁不变的温情。
那时的外婆,常坐在廊下老旧的竹椅上,慢悠悠摇着蒲扇,眉眼温柔,静静看着塘边嬉闹的小小身影。暖阳穿透层层莲叶的缝隙,碎金一般落在她的眉眼、发梢,温柔又明亮。那时的她满心笃定,以为这般安稳光景会岁岁延续,荷塘年年花开,外婆岁岁安好,岁月永远温柔无恙。
“灵灵,慢些跑,仔细摔着。”
杜灵灵的外婆叫宋发贵,她温柔细碎的叮咛,混着蝉鸣与晚风,填满了她一整个年少盛夏。可流年最是无情,世间刻骨的温柔,从来都最留不住。那些萦绕耳畔的絮语,终究被岁月的风吹散。从此,再也没有人轻声唤她的乳名,再也没有人守着这座庭院,等她岁岁归来。
从前的盛夏午后,蝉鸣声声不绝,聒噪得热烈,反倒衬得老宅烟火袅袅,安稳温暖。
她常常蜷着身子,枕在外婆温热的膝头,听老人慢慢讲起这方荷塘的旧事。这满池青莲,是外婆亲手栽种,守了半生风雨,护着老宅微薄的烟火,也护着孤弱无依的她。彼时岁月安然,荷香袅袅,伴着蒲扇轻摇的沙沙声响,她总能安稳入眠,梦里尽是碧荷连天,岁岁无忧。
奈何浮生如梦,世事从来不由人。
光阴辗转,昔日懵懂稚童慢慢长大,褪去稚气,长成沉静温婉的姑娘。可身边所有温柔的光景,早已分崩离析,再也回不到从前。
后来的许多年,她依旧常常独坐廊下,读书、写字,对着一池荷塘静静发呆。年少心绪纷乱浮躁,唯有这一缕清雅荷香,能抚平心底翻涌的波澜。那时的她尚且不懂,一池清荷能渡一时烦忧,却渡不过半生离别,更留不住终将远去的故人。
荷花向来风骨清绝,不与春花争艳,不恋俗世浮华,独守一方盛夏清凉。可人间世事向来刻薄,越是纯粹温柔的美好,越容易被风雨打碎;越是安稳静好的时光,越容易转瞬成空。
年岁渐长,为了三餐烟火、人间生计,她终究告别了故土老巷,孤身奔赴喧嚣拥挤的都市。
城里的盛夏灯火璀璨,车流不息,日日是热闹喧嚣,满眼是人间功利,却唯独没有故土那一缕干净纯粹、治愈人心的荷香。都市的晚风燥热浑浊,裹挟着人情凉薄、世事纷扰,吹得人心底荒芜空洞,岁岁漂泊,无枝可依。
无数个寂静的深夜,她辗转难眠,一次次沉陷在旧日的梦里。
梦里还是老宅的盛夏,晚风温柔,荷香漫院,莲叶铺天盖地,满目清宁。老宅依旧古朴安稳,廊下是外婆摇扇的温柔身影,熟悉的叮咛跨越山海,轻轻落在耳畔,温柔缱绻。
可每一次她满心欢喜伸手去触碰,眼前所有温柔的画面,都会瞬间崩塌、消散、成空。
大梦初醒,只剩满室空寂,满心寒凉。她终于彻底明白,人间最沉的牵挂、此生最暖的归处,早已淹没在悠悠岁月里。故土山河依旧,疼她护她的故人早已长眠黄土。从此人间再无归处,余生岁岁,皆是漂泊。
又是一年盛夏灼灼,阔别故土数载的杜灵灵,终于踏上了这片朝思暮想的故里。
推开斑驳老旧院门的一刻,熟悉的荷香扑面而来,清淡如故,岁岁未改。那阵阵梵音飘然入心怀!
荷塘依旧如期盛放,碧水映青荷,田田莲叶铺展如旧,人事却早已浮沉变迁,再也回不到当初温柔安稳的模样。
当年日日静坐廊下、岁岁盼她归来的外婆,早已长眠青山,远离人间。那些填满她整个童年的温柔疼爱、朝夕陪伴,尽数埋进岁月深处,再也无处可寻,再也无人予她独一份的偏爱。荷风依旧,花香依旧,只是庭院再无唤她乳名的人,再无等她归期的故人。
夕阳缓缓西沉,余晖细碎,铺满整方荷塘。碧水青荷衬着漫天晚霞,晕开一片苍凉又温柔的暮色。
晚风拂过荷叶田田,荷香袅袅浮动,蝉鸣细碎浅淡,池水轻轻荡漾。整座庭院静得无声,满地荒芜,满心思念。
杜灵灵立在清冷空旷的木廊上,缓缓闭上双眼。任由清冽的荷香沾满衣襟,浸透骨血,漫过经年的惦念与牵挂。
年少滚烫的盛夏、外婆掌心的温度、童年纯粹的欢愉、异乡数年辗转的思念……所有温柔的过往,都随晚风起落,碎成一场醒不来、也不得不醒的残梦。
原来人间世事,从来没有圆满的美梦。
所谓故土归处,所谓岁岁安然,不过是人心执念太深,自我宽慰的虚妄假象。
荷香岁岁如故,流年一去不返。
清风渡尽荷香,岁月荒芜山河,漫漫流年,再无归期。
此生所有牵挂,皆无归途;此生所有温柔,尽数成殇。
岁岁荷香依旧,岁岁旧梦难圆。
往后余生,每一个盛夏来临,荷香都会如期入梦。梦里有岁月安稳,有温情常驻,有故人含笑等候。
梦醒之后,只剩一室空寂,一腔怅惘,和一生无解的遗憾。
(修改打磨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