蛙鸣

宁星

　　对于蛙鸣，在农村生活过的人，怎么不熟悉呢？蛙鸣像父母呼唤儿女，像父老乡亲在喊我的乳名，也像乡邻里之间的呢喃……不管我走到哪里？蛙鸣皆在我耳旁回荡，回荡……


　　五月是蛙鸣丰收的季节，是涨潮的时段，是蓬勃、茂盛的景象。那时候，所有田畴都栽种上水稻，一年种两茬，早稻和晚稻，连村中的晒谷场也被翻耕，种上一茬早稻，来获得珍贵的粮食。每年的初夏，春耕大忙的时节，水稻禾苗刚摁下不久、或平整好的水田待插秧苗的时候，谁说乡村寂寞、冷清，当你步入田野时，便有许多活泼奔跳的青蛙为你纵情歌唱：“呱呱呱呱——”无论你走过哪一条田埂和阡陌，皆有这些歌唱者为你歌唱。声音是那样的洪亮、那样的清脆、优美，回荡在山谷与田野……起初好像有一只在领唱，紧接着有几百只跟着合唱，也好像如今的快闪歌唱《我和我的祖国》。


　　乡村的夜晚是寂静的，平时除了几声狗吠和小溪流水的潺潺以及榨油作坊的撞击声，便无其它，但在初夏时，蛙鸣就成了主角，如潮水般由远及近袭来，拍打我的心岸，又像潮水一样退潮，“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就如此反复吟唱着。有这样几百个甚至上千个青蛙在鸣叫，丝毫感觉不到它是杂乱无章的噪音，令人烦躁，反而是有节奏抑扬顿挫的韵律。有时候的夜晚，青蛙会把月亮唤了出来，月亮缓缓的、轻轻的，在走动着，一不小心，月光裹着蛙鸣从窗户里漏了进来。与其说蛙鸣如潮水，倒不如说蛙鸣像催眠曲，催我安然进入梦乡。


　　每当晨曦，蛙鸣，好比传统戏台上的闹头场，锣鼓钗钵全用上，好不热闹。在这锣鼓喧天之中，我苏醒过来，从梦乡中。有一天，我来到村边一畦良田的垄上，一缕一缕阳光照在水田里，泛起了晶光闪闪，只见一群群青蛙在大合唱，像涨红着脸，鼓涨着气囊，一蹦一跳的。我好奇，欲临近看个仔细，当我走近时，青蛙们像是初学的歌唱者，好像不好意思了、害羞了，便骤然停歇了下来，只响着几声“呱——呱——”当我转身离开时，青蛙们一下子大胆活跃了起来，又“呱呱呱呱呱呱……”地开始练习大合唱了！


　　我家乡的青蛙，一种是绿色的，一种是灰色的，腹部都是白色的，前双足的一脚有四趾，后双足的一脚有五趾；雄蛙口角内后方各有一浅褐色膜襞为声囊，鸣叫时鼓成泡状；它属于蛙科的两栖类动物，成体无尾，卵产于水中，体外受精，孵化成蝌蚪；用鳃呼吸，经过变异，成体主要用肺呼吸，兼用皮肤呼吸。这里需要强调的是，虽是体外受精，但必须要经过雌雄性青蛙抱对这一环节，才有孵化出蝌蚪的效果。


　　一般是每年的三四月份，卵产于池塘、水渠、田沟等水草丛里，成为一团团光滑透明的、柔柔的、但不黏手的，像无颜色的奶油，中间分布着零星黑圆点。忘不掉小时候，与小伙伴们绾上裤脚和袖口，在池塘边，田沟间等地，用手掌捧掬一团团光滑透明的蛙卵，把它放进盘中等容器里；用废旧的笊篱，舀那尾巴晃动着的、鼓着小肚皮的蝌蚪，掬呀啊掬，舀呀啊舀，把衣服弄得湿濡濡的……


　　到了盛夏，水稻扬花、灌浆，或稻穗低头时，我们会去钓青蛙。用一根竹竿，顶梢扎一根与竹竿一样长的线索，下捆一条青蛙腿或一样的东西为钓饵。装青蛙的口袋，是用旧布或较厚一点塑料薄模做材料，袋口的沿边用一根铁丝弯一个圆圈，用针线缝牢，再留一个手柄。伸出竹竿在田埂上、稻秆边等地晃一晃，钓饵在地面点一点，旨在引诱青蛙。一旦青蛙发现美食，便蹦得一下从暗处跳了出来，咬住钓饵，我疾速挥竿，在一弯腰一直身中，青蛙便稳稳当当地落进囊中。青蛙憨憨的，咬住钓饵不肯放，已经是囊中之物了才松口，真的很憨。口袋已鼓，收获颇丰，口子用绳一扎，便亨着小曲回家。


　　把青蛙摔死在地上喂鸭、喂鸡，青蛙成了家禽的珍馐佳肴，家禽们嘎嘎嘎、叽叽喳喳地享受美餐，好不欢畅。本以为像我捕捉到一篓鱼虾回家一样，父母会很高兴，会夸我一番，不料父母没有很高兴的样子，也没有夸我，也没有狠骂我，只是淡淡地说：“青蛙是吃稻虫的嘞，你去钓，到时会给队长骂的，会被没收的！”好像那时候课本里也有说青蛙是吃害虫，要保护好青蛙的文章，老师也在课堂上讲过。以后也去钓过几回青蛙，但内心总觉得好像做了一件很不光彩的事。之后便知趣地不钓青蛙，还一个原因我已长大了。


　　后来，我离开农村来到城市。于是，青蛙在我的视野中消失了，蛙鸣也渐渐地远去。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我寄住城乡结合部的一间房子里，后门是一口池塘，还有些田野的存在，没有全部种上水稻，有的是种上很多的经济作物，比如果树、荷花之类的。初夏的夜里，也能听到蛙鸣，虽然没有在农村时那么密集，但是有时候还会像潮水那样席卷而来，拍打着我的心扉，特别是深夜，那“呱——呱——”的一声声蛙鸣，非常清晰，可感可触，拨动着我的心弦。触动着我吟咏出诗句：“在霓虹灯下，我饮下/这杯蛙鸣，却醉倒在田园里/斜在草垛上，朦胧中/听见母亲唤我乳名/听见乡亲们的呢喃/和童年伙伴的欢呼声”。


　　有一次，我晚饭后去散步，当路过电力公司时，忽然闻到“呱呱——呱呱”的蛙鸣，好像手机铃声骤然响起伸手去接听一样的本能反映，我立即驻脚，仔细听，声音是从电力公司大院里传出来的，因为灯光昏暗，透过高高的铁栏栅看不清楚里面的东西。次日清晨，我散步路过电力公司，遂迈向铁栏栅的台阶，踮起脚尖往里看，大院里面有一个花草坛和一个小水池，哦，我终于明白了，原来蛙鸣是从这里传出的，此地有青蛙。记得四五月才有蛙鸣的，可能地球变暖的缘故，蛙鸣亦响得早，提前了。


　　平时，我喜欢观看中央电视台的《记住乡愁》栏目，仿佛阅读一篇篇优美的文化散文，浓郁的传统文化气息扑面而来，亦喜欢它的片尾曲：“乡愁是一碗水，乡愁是一杯酒，乡愁是一朵云”。听着听着，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打动了我，拨动了我的一根弦，然对于我而言，还要加一句歌词：“乡愁是一声蛙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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