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中国 TA的每日心情 | 开心 2019-1-5 08: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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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传|从刘家冲走来——民办教师(11)
民办教师是在特定的历史时期一种特殊称谓,招录民办教师未经考试筛选,全凭公社、大队干部说了算,只要你识字比普通人稍多一点,与公社大队关系好一点就可录用,有的连初中门也没上凭关系就上去了,上面来人给你填一张表交教育局备案你就能上课了。
改革开放后,全面整顿民办教师队伍,把不适应的,文化基础知识不咋地,教学水平跟不上的刷掉了三分之一,留下的教育局统一任聘下发民办教师任用证。拿了民办教师任用证的基本有了保障,没谁叫他走就走。
一九七五年,我也成了一位民办教师。后来,在全面的大整顿中,我有幸留下来了。
那时,中国教育实行两条腿走路(公办民助)民办教师并无固定月薪,但教育局每月有5元补助,后来增至7元、10元,逐年增加一点,这笔钱全由国家财政拨款。
民办教师待遇全部按照生产队甲等劳力记工分摊排到各生产队。一年三百六十天,也就是3600分左右(寒暑假也有)如果星期天节假日到所在生产队出工还能挣到额外工分,比普通社员一年的收入要多。
各生产队劳动工价不同,有三角多的,有四角多的,自然条件特差的甚至几分的。摊排到各生产队的工分按各生产队工值折给民办教师,折算下来,一名民办教师全年收入不过一百多元,口粮百余斤。钱由大队从各生产队统筹管理年底发放,稻谷基本要第二年春自行去指定的生产队用箩筐担回家。
这般分配模式,让大队干部牢牢掌控着民办教师的待遇与生计,也无形间拿捏着民办教师的荣辱进退、生存命脉。初登讲台的我,尚年轻单纯,从未料想,教书育人的清贫生涯伊始,最先迎面而来的,不是桃李芬芳,而是人情冷暖与世态寒凉。
入职民办教师的第一年腊月,寒冬深冽,年关将近。我突发急性胃穿孔,剧痛难忍,紧急送入县人民医院,必须立刻手术救治。那个年代,乡村家家清贫、户户拮据,寻常人家根本无力承担突发大病的医疗开支。一场急症,足以压垮一个普通农家。
情急之下,大叔四处奔走,挨家登门借钱求医,奈何乡邻皆囊中羞涩,奔波终日,分毫未借。万般无助之际,父亲猛然想起,我当年的民办教师年度报酬已核算在册、归属已定,只是尚未下发。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匆匆赶赴大队会计家中,低声下气、苦苦哀求,恳请提前拨付我的教师工钱,权当救命之资。
可人情凉薄,世事刻薄。父亲至诚求助,非但没有换来半分体恤与同情,反倒遭受大队会计一番厉声呵斥、当众羞辱。言语尖利刺耳,极尽冷漠:“刚放下算盘、走出田埂,就想来伸手拿钱,天底下哪有这般容易的事!”
一番无情谩骂,一盆刺骨冷水,浇灭了父亲所有希望。老实本分一辈子的他,为儿求医低头求人,非但无果,还无端受辱、颜面尽失,满心委屈与愤懑却无处申辩。
那是一个阶级斗争紧绷、人人谨小慎微的特殊年代,风声鹤唳、谈批色变,普通百姓谁敢与基层干部置气争辩?父亲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忍气吞声、默默隐忍,落寞转身归家,任由命运摆布、听天由命。
绝境之中,万幸遇见医者仁心。当年的县人民医院,真正恪守“救死扶伤、实行革命人道主义”的初心本色。入院之后,接诊医生不问钱粮、不询家境,先诊疗、后付费,第一时间安排全套检查、紧急会诊,争分夺秒为我实施手术。正是这份纯粹的医者大义,将我从鬼门关硬生生拉了回来,得以重获新生。
这场生死劫难、这场世态凉薄,深深烙印在我心底,彻底改写了我的人生认知。我真切看透:寒门子弟,唯有读书立身;平凡之人,唯有知识改命。若不甘卑微度日、任人拿捏,便唯有发奋自强、勤学不辍。自此,我立下终生自学之志,昼耕夜读、勤勉不怠,焚膏继晷、朝夕不倦,在清贫岁月里默默蓄力、沉淀成长。
一九七八年,全县数千名民办教师统一参加中师函授招生考试,万千角逐,最终仅数百人顺利录取。学制采用面授与自学结合模式,每期集中面授一周,其余时日全靠自我督促、伏案苦读。历经数年深耕积累,至一九八二年,语文、数学主干课程陆续通过省中师函授统考结业,仅剩心理学、教育学等科目,需进入县教师进修学校脱产集中进修、统一收官结业。
当年进修学校仅开设语文、数学两个脱产班,且实行学科互换深造模式:原语文学员专攻数学,原数学学员主攻语文。数百名函授结业学员层层筛选、择优录取,最终仅一百二十人获得脱产进修资格。我有幸跻身其中,一九八三年下学期入校,一九八四年上半年圆满结业。
那一年脱产求学,是我青年时代最扎实、最精进的一段时光。语文班深耕全套语文体系,我们数学班全力攻克全部数学重难点,同时啃透心理学、教育学专业课程,补齐师范教育所有短板,学识功底实现质的飞跃。
一九八四年上学期期末,省中师函授学校特派专员进驻我县,全程监考结业统考,考纪森严、堪比高考,全场学子无人敢心存侥幸、舞弊投机。考试当日天气闷热难耐,考场密不透风,进行数学科目考核时,我突感头晕胸闷,浑身虚汗直冒,眼前阵阵发黑,当场中暑晕倒在考场上,整场数学考试没能完成。
绝大多数学员凭真才实学顺利毕业,少数未达标者经补考补齐成绩,最终全员拿到省中师函授正规毕业证。我也是在后续安排的补考中稳住状态,顺利通过考核,拿到了属于自己的函授文凭。
在那个文凭稀缺、学识珍贵的年代,一纸正规中师毕业证,便是青年立身立业最硬的底气、最香的凭据,真正印证了“知识改变命运”的时代真理。
我们这一届进修同学,人人勤学笃实、心怀远志,后来大多成长为全县教育中坚力量。不少人扎根中学讲台、深耕教学一线,亦有多人走上教育管理岗位,各展所长、各成风采。班长魏圣奇沉稳干练、格局开阔,成为县域教育界知名骨干;刘建成学业拔尖、治学严谨,出任三塘中学校长;滕文龙才思敏捷、谈吐风趣、三笔字卓绝,任职官岭区学区专干;王月喜、徐昭兵履职尽责,长期担任学校教导主任;尹子文数学功底精深,后来亦荣任校长。而我,也凭多年勤学实干、履职担当,升任联校校长,享受对应职务工资待遇。回望当年同窗意气、少年风华,至今心生感慨、倍感怀念。
同窗岁月里,我与滕文龙情谊最深。进修住校之时,我们同铺而居,他睡上铺、我居下铺。他年少青春、尚未成家,而我早已娶妻生子、肩负家庭重担。朝夕相处的日子,我们无话不谈、亲如手足,谈及人生婚恋,他年少意气,坦言将来一定要寻一位吃国家粮、有稳定工作的伴侣。
滕文龙天资出众、文采斐然,尤其擅长写作与书法,一手粉笔字端庄飘逸、赏心悦目。毕业后他分配官岭中学任教语文,校园黑板报、宣传标语、公示牌匾,几乎全由他亲笔执笔,笔墨风骨、校园尽知。
离校之后,我曾专程登门探望,兄弟情谊依旧浓厚、温暖如初。后来各自忙于工作、奔波生计,往来渐少、音讯渐疏。待多年后听闻消息,他天不假年、天命早逝,骤然离世。那一刻,心口骤然剧痛,如同断臂之殇,心底空落落的,万般惋惜、万般不舍,久久无法释怀。
求学路上,还有一位恩师让我终生感念,便是函授语文授课的周普生老师。
周老师授课朴实通透,讲解语法难点时,仅以简单短句举例拆解,晦涩知识点一听就懂;讲课文时,寥寥数语便能点透文章主旨。当年全省语法统考难度不小,我们班却全数取得好成绩。
我总想着日后抽空返校探望,却常年被繁杂事务耽搁,一拖再拖。等我终于得空,才得知先生早已离世。没能再见一面,成了我心中长久的遗憾。
半生回首,从绝境求医的世态寒凉,到发奋自学的执着坚守;从寒窗苦读的日夜精进,考场中暑失利的波折,到同窗并肩的青春热忱,再到良师引路的终身滋养,我的民办教师岁月,有苦、有痛、有寒、有暖,有遗憾、有成长,更有一生取之不尽的精神财富。
那段清贫又坚韧、坎坷亦奋进的民办教师时光,终究淬炼了我的心性、成全了我的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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