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传｜从刘家冲走来——慈母厚德，铺路平生（8）

阳富生

　　第八章慈母厚德，铺路平生

　　十五岁那年，是我的母亲，凭一副瘦弱却挺拔的筋骨，为涉世未深的我隔绝人间寒凉。她以最质朴、最厚重的世间母爱，默默托举年少的我，伴我踏过泥泞、稳步前行，走向更开阔长远的人生天地。

　　彼时，我兼任生产队会计、大队团支部副书记。七十年代基层工作繁杂务实，县委、公社、大队各级干部常年下乡驻队、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口号喊得震天响，县领导下基层检查农业生产，抓革命，促生产，奔走在各人民公社生产队的田间地头。

　　漫漫流年，沉淀心底最深的记忆，是1971年年关，县革委会副书记谭岳生同志在我大队驻点的一段往事。岁末临近，年味漫遍乡野，家家户户忙着置办年事，炒真米、刮薯片、扎荷折、酿糯米酒，村村炊烟袅袅，处处年意融融。

　　旧时农家酿酒自有古法规矩，新酒发酵成熟后，须将手工细编的竹制酒篓沉入缸底，方可顺畅舀取原浆。那日午后，父亲静坐老屋檐下，专心致志编织酿酒用的竹篓。恰逢谭岳生书记与大队书记阳相初入户巡查春节前置工作，缓步来到我家门前。

　　父亲见上级干部到访，当即起身欲躬身迎客。谭岳生书记连忙伸手劝阻，俯身端详父亲手中的半成品竹器，轻声细问物件形制与用途。

　　得知父亲编织竹篓，是为年末酿酒、阖家辞岁，谭书记先由衷赞许父亲手艺精巧、心思细致，继而语调温和、语重心长地叮嘱：“老人家，咱们要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哦！”

　　一句温软劝言，落于父亲心头，暖意里裹着几分无奈，朴实话语道尽特殊年代的大局与克制。

　　彼时正值特殊历史阶段，社会生产秩序尚未全面恢复，停课停产的影响仍未消弭。“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ZBZY的苗”的时代思潮浸润人心、统领大局，深刻左右着乡村百姓的生产与生活。彼时乡间物资贫瘠、粮食紧缺，温饱难题压在家家户户心头。不少农家年终无余粮、囊中无积蓄，连度日口粮尚且拮据窘迫，何谈年酒年肴、丰盛年货？

　　父亲闻言默然良久，久久伫立不语。谭岳生书记深知乡间实情，继而耐心细数当下乡村发展的难处与重任：

　　彼时乡村基础薄弱，多数农户家境清贫、度日艰难，集体仓储物资匮乏，田间灌溉水利设施陈旧简陋，抗灾能力薄弱，粮食收成常年受限。下乡知青寄居的屋舍破旧漏雨、陈设简陋，生活条件异常艰苦。彼时正是恢复农事生产、发展林牧副业、夯实集体经济的关键窗口期，举国崇尚勤俭、厉行节约，坚决杜绝奢靡私耗。有限的粮食物资、人力物力，必须尽数投入春耕备耕、农田修缮与生产队基础建设，全力保障集体发展。

　　一番情理兼具、恳切务实的话语，彻底点醒了深明大义的父亲。他当即拆解初具雏形的酒篓，决然打消年末酿酒过年的念想，将精心备置的上好竹料妥善留存，转而精工制作农耕用具，全心助力生产队来年春耕农事。谭岳生书记见状，由衷欣慰。

　　那只半途拆解、未曾完工的酒篓，被家中妥善留存多年，静置于老屋角落，成为那个艰苦岁月最真切的物证，也留存下一段温润纯粹、顾全大局的乡野往事。

　　谭岳生书记扎根福寿大队驻点三年，脚踏实地、躬身为民，一心为乡土谋振兴、为百姓谋福祉。他带队疏浚修整各队灌溉水渠，破解农田缺水、靠天吃饭的千年困境；利用政治夜校，普及科学耕种技艺，助力粮食稳产丰产；派工作组驻扎我大队，多方奔走对接、划拨资金，牵头兴建碾米厂、养猪场、石灰厂，开发紫色页岩荒山，种上梨树，我所在大队的社队企业不断壮大。成为全县看得见的龙头企业，前来参观学习的络绎不绝，福寿大队这一名字迅速传遍全县每个角落，是农业学大寨的光辉典范。

　　数十年岁月倏忽而过，那位务实清廉、扎根基层的人民公仆形象，始终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回望旧时光景，既有对基层干部秉公为民、躬身实干的由衷敬仰，亦感念父亲当年隐忍取舍、无声叹息的无奈，每每回想，心底依旧泛起温热酸涩。

　　当年，但凡下到我队督导农事、巡查生产的干部们，都会来我家坐坐。母亲见他们到来格外热情，即刻生火净灶，取出家中最珍贵的土鸡蛋，淋上醇香茶油煎制烹煮、每人四个或五个，香喷喷的，格外好吃。

　　母亲在灶台边的转悠如同上紧了发条的老座钟，添柴、烧水、打蛋有条不紊，每一次待客，母亲皆尽心尽意、周全细致，热忱恭敬、从无敷衍潦草，以一腔赤诚善待每一位远方来客。

　　农业学大寨的火热年代，我生产队总有常年驻队工作组吃住在我家。

　　纵然那是全民拮据、户户清贫的岁月，寻常时日常常灶冷釜空、缺粮少米，温饱尚且难以周全。可母亲始终心怀大局、通透豁达，纵是家境窘迫，依旧固守本心、以诚待人、以善处世。

　　她总会把家中仅存的细粮精米悉心烹制，将最可口软糯的饭菜优先供给工作组同志食用。干部餐食精细温热、荤素兼具，工作组的同志吃了我们才吃。我们一家老小吃的是以稀粥清汤、腌菜杂蔬、薯丁拌饭。

　　彼时驻队干部纪律严明，食宿一律自付费用、结算粮票。可母亲次次执意婉拒，分毫不取、分文不收。她以庄稼人最本真的质朴、最纯粹的良善，让扎根乡土、奔波基层的国家干部，在简陋清贫的土坯农房里，觅得人间烟火的温暖，体会如归故里的安稳舒心。

　　母亲待人赤诚，从不分亲疏远近、身份高下。对于落户我家、背井离乡的下乡知青，她亦是倾心照料、倾尽所有，记得从水口山下放来我队的齐建平小伙，母亲对他比亲儿子还亲，总是把好吃给他吃，我口馋也想吃，母亲说他是客，对客人要好点。听了母亲的话，我明白了好客之道。这是国人最朴素的情怀。

　　母亲一生未入私塾、不识笔墨文字，未曾通晓世间高深哲理，却一生通透明理、深谙立身之本。她半生笃信：厚道为人，自有前路；真心处事，方能立身安命、行走四方。

　　母亲此生所有的热忱待客、默默奉献、善意付出，从不张扬夸耀，不慕虚名浮华，更不求分毫回报。她所有的温柔宽厚、真诚热忱，皆藏着对年少我的殷殷期许。她愿以自己一世良善，为初入职场、立足乡土的我温润人情、积攒人缘，让我在纷繁世事中多遇良善、多得帮扶，往后人生路，步步有依托、立身有根基、行稳能致远。

　　日复一日的赤诚相待，年复一年的厚德立身，终换来全村乡邻、四方百姓的由衷敬重与全然信任。乡里众多乡亲，纷纷自愿认母亲为奶娘、干娘。这份发自心底的亲近与爱戴，绝非凭空而来，而是母亲一生以德立身、以诚待人，点滴沉淀、日积月累修来的醇厚福报。

　　正是母亲这份温润宽厚、至诚至善的品性，让常年驻村履职的公社、大队干部深深铭记我们家，更记住了履职勤恳、踏实肯干的我。那些无声的善意铺垫、经年的口碑积累，悄然为我的人生铺就坦途，让我在乡村履职的青春岁月里，屡屡收获各级领导的赏识关照与悉心栽培。

　　七十年代特殊的教育招录政策，为乡村青年提供了突围命运的珍贵契机。彼时高等院校招录不设文化统考，全程实行群众推荐、组织审核、学校遴选的保送机制，由大队、公社层层考核、择优推送，是那个年代乡村青年跳出农门、改写命运、圆梦高校的唯一正道。

　　1973年，大专院校招录政策清晰落地，每个公社仅分配一、两个工农兵学员保送升学名额。全公社统一开设保送推荐学习班，我有幸参与。

　　彼时选拔不重卷面文采，核心考核学工、学农、学军的革命实践履历，重点核查基层历练实绩与日常思想表现。而整场选拔的核心硬核条件，首看政治身份，中共党员是角逐保送名额的绝对优势。只要综合实绩达标、日常表现过硬，党员基本能够稳稳拿下保送深造资格。

　　我至今记忆犹新，当年禄福大队的阳槐英同志，身为中共党员、大队妇联主任，且拥有高中学历，履历完整、资历优异、条件无可挑剔，顺利斩获宝贵的保送名额，被推荐保送入校攻读医学专业，日后入职五官科医院，收获安稳顺遂、体面从容的人生。

　　反观年少的我，仅有初中学历。虽伏案履职勤勉认真、文字功底扎实，是福寿大队公认的得力笔手，深得各级干部认可器重，却存在难以弥补的资历短板：学历粗浅、历练尚浅，非中共党员身份，且大队团支部副书记不属于大队核心在编干部序列，不在重点选拔范畴。

　　在严谨公正的时代选拔规则面前，我的综合资历终究略有不及。近在咫尺的命运机遇，我满心憧憬、无比向往，却终究资质不足、无缘角逐，只能抱憾错失。

　　回望那段青葱岁月，我从未心生怨怼、怨天尤人，只是将这场擦肩而过的升学机缘，悄悄珍藏于心底，化作青春岁月里一抹淡淡的缺憾，也成为沉淀自我、催人奋进的人生阅历。

　　时隔半生，再回首来路，以我当年普通农家的出身、粗浅有限的学历，能够跻身全公社稀缺的保送选拔学习班，得以触摸改写命运的时代机遇，已是平凡少年莫大的幸运与荣光。

　　而这份难得的际遇，绝非我一己勤勉所能换取，全然得益于母亲半生厚德、一生赤诚。

　　是她岁岁年年热忱接待每一位下乡驻队的干部，倾家所有待人、真心实意处事，拒收食宿资费、不求点滴回报；是她一碗碗温热可口的农家烟火、一次次坦荡纯粹的真诚相待，让各级组织记住我、认可我、器重我，默默为我积攒下珍贵的口碑与人脉。

　　正是这份经年累月的认可与信赖，让我在一众乡村青年中脱颖而出，顺利跻身民办教师队伍，扎根三尺讲台、潜心教书育人，稳稳立足、安身立业，为我半生安稳顺遂铺下了最关键的基石。

　　母亲此生平凡质朴，生于乡土、长于乡土、终老于乡土，一辈子固守一方农家小院，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从未创下惊天伟业，未有过半分显赫荣光。

　　可她凭一身良善、一世厚德，守着粗茶淡饭、寻常烟火，本本分分做人、坦坦荡荡处事。以无声大爱为年少的我遮风挡雨、铺路续航，托举起我的半生前程。她毕生的德行与善良，恩泽我岁岁年年，让我行走世间、立身立业，始终有底气、有根基、有温度。

　　回望父辈那一代人，父亲一生勤朴敦厚、善良坚毅，其品性风骨深深浸润我的成长之路。从父辈身上，我真切看见上世纪七十年代普通百姓最动人的模样：质朴纯粹、吃苦耐劳、勇敢坚韧、顾全大局、甘于奉献。他们平凡渺小、默默无闻，却始终扎根乡土、躬身实干、担当尽责，是时代最质朴的建设者，更是新中国稳步前行、蓬勃向上最坚实的铺路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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