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中国 TA的每日心情 | 开心 2019-1-5 08: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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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清秋丽影 于 2026-7-12 21:40 编辑
自传|从刘家冲走来(6)
第六章进入七十年代的第一道门槛
一九七零年的春天,刚满十五岁的我独自走在陡岭脚下蜿蜒的羊肠小道。这段不足两百米的山路,十五年来我往返无数次,那日却步履沉重,从清晨走到日上三竿,满心茫然,不知前路该往何处。
这年我初中毕业,全班四十八名同学,三十人顺利升入高中,就连平日成绩欠佳的同桌也拿到了推荐名额。福寿大队同期毕业四人,其余三人都背着行囊去往县里重点中学深造,唯独我落了榜。同窗奔赴前程,独留我守在山冲,委屈与失落无处言说。心绪郁结之下,我第一次提笔写了一则童话,借沟渠与流水的别离寄托心底苦闷。彼时全无文字功底,写不尽心中滋味,更无处投稿,如今回想,也算年少一场无声的自我治愈,文字的种子,就此悄悄埋进心底。
七十年代初,WG步入中期。中共九大召开后各地成立革命委员会,武斗风潮平息,但政治学习融入生产生活的方方面面。“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的标语刷遍乡间土墙,田间、会场人人随身揣着语录本、佩戴领袖像章,下地劳作、群众集会都要读报学文件。
那个年月读书人本就稀少,全大队当年仅我们四人读完初中,三人升学,只剩我一个初中毕业生,成了队里稀缺的文化人。尚未成年的我被委任生产队会计,年纪轻,在一众年长社员面前难有威信,可这份差事掌管全队大小事务,担子不轻。日常登记账目、核算工分,夜里还要开办政治夜校辅导社员,公社、大队各项中心运动,我都要全程参与配合。驻队张组长和大队干部都清楚,山冲里识文断字的人寥寥无几,我虽年轻,却是能用得上的笔杆子。
借着这点笔墨底子,我迎来人生第一次登台。全大队群众大会上,我当众演说,声音洪亮、言辞恳切,政策事理讲得条理分明。讲话结束,大队书记当众称赞我是福寿大队的好苗子。自那以后,各类集会总少不了我的身影。十年间运动接连不断,批林批孔、反击右倾翻案风依次开展,生产、学习两手兼顾。公社时常召开万人大会,宣讲政策、开展批判都需要人上台发言,我每每登台,话语切中要害,总能得到公社、大队干部的认可。
诸多批斗场合里,有两件事刻在我记忆深处,长久影响着年少的我,一桩令我长久愧疚,一桩却让我悟到文字分寸的力量。
一次批林批孔专题批斗会,批斗对象是福寿五队的一名青年,他家成分是小土地出租,在当年算不上清白出身。彼时规矩严苛,但凡出身不好,在生产队又不服从安排,甚至与生产队唱对台戏的,只要冒出头,大队就要召开群众大会,批他狗儿,斗他狗儿。那天,批斗台架在福寿大队部旁的小丘上。我是第一个上台发言的人,根据他言语偏激,不服从安排管束的事实上纲上线予以分析批判,言辞尖锐直击要害。
彼时我年纪尚浅,虽不情愿,但党的一元化领导,上面的旨意不可违,何况自己还是党培养的重点,前途一片光明。再说这也是好好表现,大显身手的时刻。
这次批斗会,只要我第一炮打响,引起广大群众愤慨,思想共鸣,就会收到教育群众杀·······鸡儆猴的效果。
整整一下午的批斗会,那青年满心不甘,批斗会结束,为了证明自己没多大错,竭力辩解,辩解中言语过激引发肢体冲动竟与大队干部干起来了。
所有进步青年都站在维护正义一边,他孤身一人,怎敌得过群情激愤的众人,几番撕扯,伤痕累累。回家之后,他始终想不明白,仅仅一次不服从安排,言语欠妥,就被无限上纲上线,承受这般身心摧残,一时想不开喝下农药,就此了结束了年轻生命。
那青年zisha的消息很快传遍整个大队,乡里乡亲无不唏嘘,都觉得实在不值。他的zisha,并没引起上级重视,也没人怜悯。最后定性为畏罪zisha。
那青年zisha从情理上讲与我无直接关系,但我的发言大有推波助澜之嫌,多年后,我一直在反思,有些词该不该不用?有些话该不该不说,或说委婉些,然而,批斗会就要一针见血,不然,别人就会说你没水平,轻描淡写不适合批判稿。
还有一回,大队一名年过五旬的老者,与生产队一同姓女孩闹出男女私情丑闻(当场被人捉奸),乡间这样的事必批必斗不可。开批斗会那天,大队书记找到我,要好好写,一定要把这老流氓批倒批臭,让他无脸见人。
那时我年纪尚轻,不懂啥叫男女关系,也不知道那老人究竟干了什么,只知道大白天他与湾里的侄女在茶山里睡觉。这样的事是最丢脸的事。
写这篇文章时,我从二人同姓同族、伤风败俗,违背道德伦理着手,以道德伦理就事论事。发言完毕,社员们都说我写得好,言辞有根有据,批判有力。那人也没怨恨我,后来竟还成了忘年之交。
两场截然不同的批判发言,一烈一缓,一悲一和,在我年少的心底留下了深刻烙印,也让我早早体会到文字言语轻重带来的迥异结局。
我没有过人劳力,唯独偏爱读书,习惯把读过的内容尽数摘抄留存,加之记忆力尚可,写材料、上台发言总能信手拈来。心底一股不服输的韧劲让我渐渐明白,书本是小课堂,火热的基层三大革命实践,才是磨砺人的大课堂。
一九七零至一九七四年这四年,是我从少年迈向青年的关键岁月。驻队工作组、大队乃至公社干部都对我颇为看重,走到田间、会场,旁人总要多打量几分,“福寿大队有才人”成了乡亲们常挂在嘴边的话。彼时乡里惜才,能写一手好字、作一篇通顺文稿的青年,格外受人敬重。
繁杂的基层工作填满白日光阴,奔波忙碌之余,内心时常空落落的,唯有读书摘抄能抚平心底的孤寂。
那个年代乡村的精神生活十分贫瘠,想要寻一本心仪的闲书难如登天。在校时没有成套规范的教科书,课外读物更是绝迹;走入社会后,可供阅读的载体屈指可数。好在生产队常年订阅一份《湖南日报》,副刊栏目内容丰富,成了我唯一的精神寄托。每一篇文章我都会细读慢品,专门备下笔记本摘抄好词佳句与精彩段落,空闲时反复翻看、细细体悟,终身受益的读书习惯,便是在这时养成。
我热爱文字、向往文学,源于心底对美好生活的憧憬。年少时喜爱山野风光,羡慕鲜活温热的人间烟火,可当年风气拘谨,严控自由情愫,人性温情、纯粹情爱很难从公开读物中窥见,心底常萦绕淡淡的忧愁与朦胧遐想,能安心读完一本好书,是我最大的奢望。
我读到的第一部长篇小说,是兄长从外地带回的残本,封面缺失、纸张粗黄发黑,我却视若珍宝。六月夏夜,借着昏暗煤油灯彻夜品读,书中一幅插图数十年不曾淡忘:月色洒满溪边草地,一对恋人背靠背静坐闲谈,溪水静静流淌,氛围温柔安和。书中一句对白深深烙印在我心上:“我不能失去你,失去你如同鸟语虫鸣失去声音,日星月辰失去色泽。”这是我第一次从文字里读懂真挚爱恋,读懂温柔呵护,懵懂青春生出说不清的悸动,无数个月夜,总期盼能有心仪知己相伴河畔柳下,闲话朝夕。
可现实冷清,寻遍山冲,既找不到心中期许的知己,也难觅心仪典籍。朝夕相伴我的,只有终日土里刨食、艰难度日的乡邻;手边仅有四卷《毛泽东选集》,以及《红灯记》《沙家浜》《智取威虎山》几部样板戏读本。
我渴求博览群书,如同游鱼盼活水、飞鸟思山林。每次进城,都会留意文化场所动向,偶然看到县文化馆图书室对外开放的消息,我欣喜不已。文化馆是当年全县唯一的藏书之地,从前只敢远远观望,这条消息给了我登门的勇气。
那日走进图书室,见一位腼腆姑娘正埋头整理书籍,我静静等候她忙完,才上前询问借阅流程。姑娘告知办理借书证需缴纳十元押金。七十年代的十元,相当于生产队甲等劳力整月工分,我瞬间窘迫,手揣在衣兜迟迟不敢拿出。姑娘看出我的难处,主动询问我随身钱款,我将兜里零碎钱币全数掏出清点,仅有八元。她心生恻隐,破例收下八元为我办证,那份善意,我一直记在心里。
特殊时期大批经典名著封存禁阅,私自借阅存有风险。我时常与管理员交心,几番恳切央求后,她冒着责任风险,从封存书堆取出《红楼梦》交给我,再三叮嘱切勿对外声张。靠着她的成全,我完整读完《红楼梦》《水浒传》《西游记》《三国演义》四大名著,也细细品读了《青春之歌》《苦菜花》《林海雪原》《艳阳天》等多部经典小说。
捧起书本我便废寝忘食,常常腹中饥饿才察觉未曾进食,通宵读书也不觉疲惫。那些文字填补了精神荒芜,给予我穿越苦日子的底气。我常常沉湎书卷忘了劳作作息,父母心疼我的身体,也担忧家中生计,多次催我放下书本下地挣工分,偶尔还会悄悄藏起我的读物。我明白父母的苦心,那年月全家依靠工分糊口,农耕劳作才是生存根本。
书香伴我熬过贫瘠岁月,在文字里思索世事、体味人情,于静谧品读中收获心安与力量。年少灯下苦读的日夜,悄悄埋下了一生与文字相伴的种子。
这几年在基层历练遇见的各色人事、经历的大小诸事,藏着许多值得细说的故事,留待后续篇章慢慢铺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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