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传｜第五章隆冬毕业梦断学堂，半生执念自寻坦途

阳富生 · 发表于 3 小时前

本帖最后由清秋丽影于 2026-7-10 21:35 编辑

　　自传｜从刘家冲走来（5）

　　第五章隆冬毕业梦断学堂，半生执念自寻坦途

　　两年初中读下来，毕业考试就是前面讲的结业考试，这场考试卷子是钢板刻印的，试卷全县统一，赶在腊月寒冬，一点都不像如今选在秋天。考场松松散散，半点严规矩都冇，莫说隔座位、分考场，连课桌都挨得紧紧的，只任课老师一个人坐在讲台上守着。开考前照旧拿腔拿调念一通考场纪律，听着煞有介事，其实全是走过场，根本没人认真管。

　　毕业就考语文、政治、数学三门。语文和政治我摸得熟透，提笔就能顺顺当当写完。打小我就守本分，老师交代的规矩，半分都不敢越界，答卷摊开在桌面上，一点遮挡都没做。我旁边同桌见我写得快，时不时侧过身子抄几句，他也晓得害羞，不敢照搬一整篇。那年头升学不靠卷子分高低，大家心里透亮，分数争不出名堂，抄两下也没得哪个严厉呵斥。

　　数学是我的软肋，也是全班所有人的难处。平日里冇成套课本，布置作业少得可怜，大家底子都薄。一考数学，考场彻底乱了套，不少同学随便搬凳子、窜座位，围着少数学得稍好的人抄答案。好多平时读书稀松的人，靠抄出来的分数反倒比我高。我胆子小，不敢跟着起哄作弊，盯着卷子干瞪眼，只会写几道最简单的题目。后来老师跟我讲，百分制数学我只考了二十多分，这点我自己心里门清。

　　虽说数学考得差，但全班没几个能及格，好不了多少。我私下还存有念想：政治拿了满分，语文试卷全部做完，题题过关。要是真凭成绩升高中，我绝对不会落选。可那个年头，学校半点招生权力都冇，能不能读高中，全凭公社、大队一纸推荐，成绩算不得数。

　　当初抄我卷子的同桌，顺顺利利拿到高中名额，只因为他爹是大队书记，推荐的权柄握在他手里。我日日在家翘首盼升学通知。

　　多少个黄昏，我一个人踽踽走在村里的泥巴路上，看着太阳落山、月亮躲进云层，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自己比旁人矮一截，万般惆怅缠在心头，像是跌进了望不到头的苦海。可困归困、愁归愁，熬久了反倒憋出一股心气，我暗下发誓：就算进不了高中校门，也要闯出一条只属于我自己的路子。我就像一头走在无边沙漠里的骆驼，一步一步慢慢挪，苦苦寻觅心里盼着的甘泉与绿洲。

　　真正把我升学路子堵死的根子，全在驻队搞农业学大寨的工作组组长张福元身上。他是县里派下来的局级干部，手里实权大得吓人，小到生产队记工分，大到任免大队、生产队干部，全都由他说了算。哪个社员要是跟工作组唱反调，动不动就拉去开会批斗，全队上下没人敢违逆他半分。

　　我三叔身兼两职，既是生产队会计，又是政治夜校辅导员，全队记账、社员学习的担子全压在他一人身上。每晚夜校开场，必先齐唱毛主席语录歌，《下定决心》是每次必唱的。有一回工作组示意三叔领头起调，他装作耳朵听不见，不肯开口；分内登记工分、核对账目这些本职活儿也懒得打理，事事冷淡应付，拿沉默、怠工跟工作组硬碰硬。

　　三叔性子硬，一身傲骨，平日里待人做事不低头、不讨好，在张组长眼里显得太过高傲张扬，早早就存了换掉他的心思。人人心里都有自己做人的尺度：鲁迅讲“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李白不肯“摧眉折腰事权贵”，新中国外交讲究独立自主，两岸问题死守一个中国底线。三叔看不惯工作组独断专行，不愿弯腰讨好，就用冷淡消极对抗，这就是他认准的活法。这般行事，在旁人眼里等同顶撞上级，全队乡亲都暗暗替他捏一把汗。

　　工作组本来完全可以开批斗会、直接撤掉他会计兼夜校辅导员的职务，杀·····鸡儆猴震慑全队，可他们反倒耐着性子上门劝说，劝三叔放下抵触、踏实做事。凡事要分两面看，全队上下只有三叔识文断字，队里记账、夜校学习、各类文书全都离不得他，一旦撤了他，队里大小事务直接瘫痪，工作组一时半会儿拿不出合适人手顶替，拿他冇办法，只能事事迁就。三叔也是仗着全队离不开自己，才敢这般顶着压力行事。

　　那时候全队跟我年纪相仿的后生有二十多个，唯独我读到初中毕业，识字明理，在山村里算是稀奇人才，乡里乡亲见了，都客气喊我一声“小知识分子”。张组长心里早就打着算盘，他一心想换掉傲气不服管的三叔，只是暂时找不到合适人手，见到我读书拔尖、口齿利落，当即就盯上了我。

　　有天吃过晚饭，我正要出门找伙伴耍，身后传来一声亲热呼喊：“阳阳，往哪去？”声音温和暖心，我还没反应过来，张组长已经走到我跟前，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都长这么高了，往后肯定是生产队的好接班人。”说完拉着我直奔政治夜校，从口袋掏出红宝书《老三篇》，指定我朗读《为人民服务》，再三叮嘱要读出感情，嗓门要洪亮。

　　在学校朗读课文本就是我的拿手活，每次登台都能得到老师夸奖、同学鼓掌，这点小事哪里难得到我？我捧着红宝书，摇头晃脑、抑扬顿挫读完一整篇。话音刚落，坐在讲台的张组长猛地站起身，当着全队社员感慨：“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福寿十队大有人才。”这番话明着是夸我，实则就是敲打三叔，告诉全队他手里已经有了能顶替三叔的人选。

　　三叔一身硬骨头、不肯低头的性子，深深影响了我一辈子。那次在夜校当众展露读书本事，反倒成了张组长拿捏我的由头。他早已打定主意要替换三叔，我识字记性好，正好留下来接生产队会计的活。等到学校把高中招生名额下发到大队，由大队书记和张组长共同商议推荐名单时，他俩从头到尾都没写上我的名字。

　　消息传到家里，我打心底里盼着继续读书，眼泪唰地一下就淌下来，止都止不住。全大队同批初中毕业的一共四个人，另外三个全都升了高中，单单把我丢在乡里。我还是学校评出来的五好学生，政治考满分，全班八成多的人都能升学，唯独把我拦在校门外，走到哪里都觉得脸上无光，心里堵得慌，满脑子都是不解与憋屈。

　　读书的门路彻底断了，往后无数个夜里，我常常一觉惊醒，脑子里全是课本、课堂。好些成绩不如我的同窗都顺利读上高中，唯独我这个各方面表现拔尖的毕业生被挡在校门之外，其中弯弯绕绕，我过了许久才彻底想明白，迷茫、委屈、不甘缠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但再难熬的日子，也没能磨掉我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

　　岁月一晃几十年，人世生离死别不由人。如今大叔、二叔早早走了，一身傲骨的三叔，也早已离我们而去。当年腊月考场的冷清、黄昏乡间独行的落寞、没能等来的高中通知书，还有少年时满心的迷茫困顿，全都沉淀在回忆里头，时时提醒我，再难的日子，也莫丢了心中那一点念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