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传｜从刘家冲走来（4）

阳富生 · 发表于昨天 1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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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传｜从刘家冲走来（4）

　　第四章小升初那几年，乱局岁月里的一束师光

　　我在嵩塘完小读到四年级时，世道骤然大变。轰轰烈烈的无产阶级WHDGM席卷全国，一篇《炮打司令部》拉开了时代大幕。彼时街头巷尾、校园村落，最响亮的口号便是大破“四旧”、大立“四新”，破除剥削阶级的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树立无产阶级的新思想、新文化、新风俗、新习惯。

　　一夜之间，校园读书风气全然颠倒。我们在校学生统一改称红小兵，人人佩戴鲜红袖章。往日晨读暮习、潜心课业的景象不复存在。进入五年级，正规教科书彻底取消，课堂不再以读书为主，大半时间全部用来抄写大字报、小字报。

　　嵩塘祠堂校园，四面墙壁、走廊柱梁、门头屋檐，密密麻麻贴满各式批判标语。昔日受人敬重的校长，被打成“黑帮分子”，一次次被押上台接受学生批斗。师道尊严扫地，老师在学生面前卑微无助，根本冇嘛咯底气管教学生。

　　那段年月，学校无课本、无作业、无考试。每人只发一本《毛主席语录四百条》、一本《老三篇》，终日任务就是背诵熟读、学用结合。读书无用、劳动至上、政治第一，成了当时校园唯一的风向标。

　　就在这样的动荡时局里，我读完五年制小学。

　　1968年全国教育全面改革，推行“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小学由六年缩为五年，初中、高中各缩为两年。农村普建社办初中，小学毕业只需通过简单语数结业测试，便可直接升入初中，叫社办中学。设在嵩塘老祠堂，更名桐黄中学，中小学合并教学。

　　那时的社办中学，一穷二白，样样凑合。没有正规教材，语文就用《老三篇》《毛主席语录》替代；数学无新书，老师四处借收解放前、建国初留存的旧课本做教本。

　　师资严重不足，县里派不来公办教师，只能从各小学抽调骨干教师顶上。从各大队临时招聘代课老师，代课老师基本是文化革命前的高中生。

　　校舍更是简陋至极，依旧沿用老旧祠堂，阴暗潮湿，桌椅残缺，却承载着我们那两年的少年求学时光。

　　课堂教学松散随意，完全谈不上规范。学生无书可阅，只能听课耳记。课后黑板几道习题，鲜有人认真完成。即便上交作业，老师也只草草批个“阅”、“好”、“不好”，从不细改、从不讲评。

　　那个年代批判“分数挂帅、智育第一”，严禁以分数衡量学生，平常时日从不正式记分。

　　初一只开设四门主科：政治、语文、数学、英语。政治是所有课程里地位最高的一门，贯穿平日学习方方面面。最不受待见的就是英语，社会上人人传唱口头禅：“我是中国人，何必学外文？”课堂之上，调皮学生故意乱读乱改读音，戏谑起哄，搞得老师哭笑不得，教学根本无法开展。

　　升入初二，课程体系大幅扩充完善，完全贴合当时“学工、学农、学军”的教育方针，全部开设课程为：政治、语文、数学、英语、工业基础知识、农业基础知识、军体、图画、音乐。

　　《工业基础知识》不讲高深原理，只粗浅讲解农机、电机、冶炼、机械常识，贴近农村简易工业生产。

　　《农业基础知识》最接地气，专讲育种、插秧、施肥、植保、田间管理，农忙时节直接把课堂搬到田间地头，边劳动边学习。

　　往日的体育课，统一改名军体课，不练竞技项目，专练列队、跑操、匍匐、刺杀····、拉练，响应备战号召，磨炼意志体魄。

　　图画课开设频次不多，音乐课反倒日日不断。那时的音乐课，不教别的曲调，只唱毛主席语录歌与经典红歌。我这一生会唱的大部分红歌，都是在桐黄中学两年学来的。像《大海航行靠舵手》《毛主席的书我最爱读》《我们走在大路上》《革命人永远是年轻》《十送红军》《南泥湾》，首首耳熟能详，刻进记忆深处。

　　乱世教学大多潦草敷衍，虚度光阴。可就在这荒芜的求学岁月里，我遇见了照亮我一生的恩师——语文何老师。

　　何老师当年不过十八九岁，年轻青涩，只是一名普通代课老师，学历不高、资历尚浅，在一众乡村教师里并不起眼。可她才情出众、心地善良、热爱学生、独守本心，是全校最受我们爱戴的老师。同学们亲近她，都喊她“姐姐老师”。

　　她圆脸清秀，常年扎一对羊角辫，爱思考、肯用心，走路也常常低头思忖。课间从不休息，总爱陪我们说笑谈心。

　　她常常对比新旧学制，感叹教育乱象。她说以前读书实行五分制，后来改成百分制，读书本应勤学上进、以学为本。可当下的学校不考试、不评分、不重学识，满堂灌、混日子，实实在在耽误一代人。每每谈及此处，她常常喉头哽咽，满眼痛惜。

　　别的老师随波逐流、得过且过，唯独何老师不肯敷衍岁月。她写得一手刚劲飘逸的好字，胜过许多男教师。她歌声清亮动人，课堂之余，常教我们唱励志老歌，一曲《毕业歌》唱得深情昂扬，让少年心田热血激荡。

　　顶着旁人非议和时代压力，她悄悄给我们加餐教学。别人不抓写字，她私自开设写字课；别人不讲作文，她坚持精讲细练，亲自写下水范文。我终生难忘她《父亲的叮嘱》一文里那句“粗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让我第一次懂得，读书可以改变气质，涵养人生。

　　她还给我们讲名著、讲名人、讲哲理，诵读朱自清散文，讲解语法修辞，播撒文学种子。正因她的默默深耕，我们班整体语文素养远超同期学生，功底扎实、文笔出彩。

　　两年初中倏忽而过。

　　那年毕业，早已取消升学选拔考试，全校统一安排一场结业测试，仅考核语文、数学、政治三门课程。时代不看重分数分流，这场测试只作学业收尾，不再凭成绩筛选升学。

　　实事求是讲，数学没能及格，算不上全科均衡的好学生。但我天生记忆力过人，各类语录、政治理论、时事要点过目不忘，三门结业科目里，唯独政治拿了满分。

　　在那个政治挂帅、思想表现为先的年代，政治满分是莫大的荣光，全校师生无不羡慕，也成了我少年阶段最拿得出手的学业亮点。

　　也正因政治成绩突出、思想态度端正、平日劳动踏实、品行规矩，结业之时我获评五好学生。

　　那张盖着鲜红桐黄中学校印的奖状，是我少年时期最珍贵的一份荣誉。

　　我小心翼翼捧着奖状走回刘家冲，递到父亲跟前。一辈子做木工、性子内敛严厉的父亲，双眼骤然一亮。他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目光久久凝在校名与鲜红印章上，舍不得移开分毫。我静静立在一旁，心里清清楚楚，这一刻，素来不苟言笑的父亲，心底满是为儿子生出的骄傲与宽慰。那一幕，数十年过去依旧清晰如昨。

　　少年懵懂的我暗自感慨，纵然读书环境潦草荒芜，我总算交出了一份能让家人欣慰的答卷。

　　初中结业之后，时代浪潮之下，同窗各奔东西。

　　我敬爱的何老师，当年还只是代课教师，奈何才情出众、教学用心，被县教育局破格录用转正，随后调去县级中学执教。早年山村闭塞，通信交通皆不便，我长久打听不到她的消息，无从知晓她的近况。待到我步入不惑之年，历经半生坎坷起伏，才辗转听闻她在县中学任教的音讯。

　　山长路远，岁月隔阻，自此再无机会相见联络。半生惦念无从言说，只能借着今日笔墨细细记述，把这份乱世里难得的师恩妥帖收藏，聊寄心中绵长的感念与敬重。

　　那段动荡荒芜的初中岁月，时代亏欠我们太多，所幸，我遇见一束光。

　　那束光，名叫何老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