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外梦 2

彭城荻苇

第二回 镇江渡假尼传真偈 海棠关初试慧心灵​

柳逢春离了金陵，乘舟南下。时值深秋，运河两岸蒹葭苍苍，舟行三日，抵了镇江。依着冷月佩中地图所示，第一处海棠标记，正在金山寺下渡口。

船泊码头，柳生登岸。但见渡口旁有座小小茶寮，竹棚茅舍，挑着“江天一览”的酒旗。棚下坐着个老尼，缁衣芒鞋，正就着秋阳补衲衣。见柳生近前，老尼头也不抬，只道：“施主可是要渡江？”

柳生拱手：“晚生欲往姑苏，不知此间可有渡船？”

老尼穿针引线，缓缓道：“渡船是有，却要答老尼一问。答得出，分文不取送你过江；答不出，便请回罢。”这才抬眼，目光澄澈如秋水，“敢问施主：寒塘渡鹤影，渡的是何物？”

柳生一怔，想起残稿中史湘云那句诗，沉吟道：“晚生愚见，渡的是离群孤鹤，亦是千古诗魂。”

老尼摇头：“非也。”手中针线不停，“鹤是鹤，影是影。渡鹤者船，渡影者水。然则寒塘之中，水凝为冰，如何渡得影去？”她放下针线，从怀中取出一枝干枯海棠，花瓣焦黄如旧纸，“此乃当年枕霞旧友所赠，她说若遇有缘人，可凭此花问一句：若无寒塘，何来鹤影？若无鹤影，何需渡之？”

柳生心中震动，忽然深施一礼：“师太莫非是……枕霞旧友故人？”

老尼不答，起身走到江边，指着滔滔江水：“你看这江，日夜东流，渡了多少人？可有一人真被渡到彼岸？”转身直视柳生，“老尼妙净，原是枕霞阁侍墨婢子。史大姑娘临终前将此海棠交我，说三百年后，当有书生持《外梦》残稿来此。她要我问的，并非机锋禅语，而是要你明白——”

她将枯海棠递与柳生：“这海棠便是第一关。你要将它救活。”

柳生接过海棠，但见枝枯叶萎，哪有生机？妙净又道：“救活之道，在江心小孤山。山上有泉名‘绛珠’，乃当年林姑娘眼泪所化。取泉浇灌，或可回春。然此泉每日子时现，卯时隐，更有一条墨蛟看守，专吞书生文气。去与不去，你自斟酌。”

说罢竟自回棚，闭目诵经，再不言语。

柳生握紧枯枝，但见冷月佩上红光急闪，正是子时将近。他心一横，问明小孤山方向，雇了艘渔舟前往。是夜月晦星稀，江上雾起，孤山如墨，矗立江心。循着水声寻到一处石窟，内中有泉眼汩汩，水色幽蓝，泉边石碑刻着“绛珠”二字，字迹娟秀，正是黛玉笔体。

柳生取出随身水囊，俯身取水。忽闻腥风扑面，一条黑蛟自潭中跃出，身长数丈，目如灯笼，张口便喷墨汁。柳生急退，怀中《红楼外梦》残稿忽然飞出，展在空中。墨汁溅上书页，竟被尽数吸收，更奇的是，那些墨迹在纸上自行游走，化作数行诗句：

“无赖诗魔昏晓侵，绕篱欹石自沉音。

毫端蕴秀临霜写，口齿噙香对月吟。​​

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

一从陶令平章后，千古高风说到今。”

正是黛玉《咏菊》诗！诗成瞬间，墨蛟惨嚎，周身墨色褪去，露出晶莹玉骨，竟化作一条白玉蛟，对残稿点了三点头，潜入泉底去了。

柳生惊魂未定，忙取泉水。那水入手温凉，带着淡淡咸涩。赶回渡口，妙净仍在棚下。柳生以泉浇灌枯海棠，但见枯枝逢水，竟缓缓转绿，焦黄花瓣重现粉白，更奇的是花心沁出一点胭脂红，与湘云那方印章一般无二。

妙净睁眼，见海棠复活，长叹一声：“果然是有缘人。”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符，形如海棠花瓣，“此乃第一关‘情关’钥。史大姑娘说，能救此花者，必是至情之人。过了此关，后头两关方可去得。”

柳生接过铜符，但见背面刻着小小八字：“情之所钟，正在我辈”。正欲道谢，妙净又道：“老尼另有一言相告。昨日有黑衣客来此，亦问渡江之事。我见他怀中隐有寒光，似是盗取雪魄之人。施主此去，千万小心。”

话音才落，江上忽传来狞笑：“小尼姑多嘴！”一道黑影凌波踏来，正是个蒙面黑衣人，掌中托着枚冰晶，寒气逼人。

妙净神色不变，将枯海棠往地上一插。海棠见风即长，转眼高及人腰，花开满树，香气弥漫。黑衣人身形一滞，惊道：“聚芳海棠？你竟舍得用此宝！”

妙净合十：“当年史大姑娘赠我此花，正是为阻尔等邪徒。今日花开，你可还要闯？”

黑衣人怒哼一声，冰晶炸裂，化作漫天冰刃射来。海棠树忽然摇曳，花瓣纷飞如雨，每一瓣都挡住一刃。花瓣冰刃相触，俱化青烟。黑衣人见势不妙，纵身入江，遁去无踪。

海棠树迅速枯萎，重归枯枝。妙净面色苍白，对柳生道：“此人已盗得部分雪魄，炼成寒毒。第二关在常州，守关者怕有X险。施主速去，莫要耽搁。”言毕闭目，竟已坐化。

柳生含泪拜别，遵她遗言将枯海棠贴身收好。登舟时回望，但见妙净遗体在晨光中渐渐透明，化作无数光点，随风散入江天。

舟行一日，到了常州。依图所示，第二处海棠标记在“毗陵驿”旧址。那驿馆早已荒废，唯剩一截断碑，碑旁有株老槐。柳生四下寻看，不见异常，取出冷月佩，玉佩上却浮现新字：

​​“驿外断碑侧，槐下有棋枰。​​

黑白分明处，可渡有缘人。”​​

柳生拨开荒草，果见槐根处埋着石制棋枰，纵横十九道，上布残局。黑子白子皆玉制，触手生温。他本略通弈理，细看此局，却是古怪：白棋大龙被困，只一眼可活；黑棋在外围成铁壁，看似白棋已绝。

正沉思间，身后传来苍老声音：“此局名‘千红一哭’，三百年无人可破。”

柳生回头，见一白发老翁拄杖而立，青衣小帽，双目浑浊。老翁在碑旁坐下，缓缓道：“老朽甄士隐，在此守此棋局二百八十年了。当年警幻仙姑设此局，说若能破之，可开第二关。可惜，可惜……”他指着棋枰，“一百二十七人来过，皆败在此处。”

柳生心中一动：“前辈莫非是《红楼梦》中那位……”

甄士隐摆手：“前尘往事，不提也罢。你既要破关，可执白棋。但老朽有言在先：此局关乎性命，若败，需留下三年阳寿为注。”

柳生肃然：“晚生愿试。”

甄士隐点头，枯手拈起一枚黑子，“啪”地落下。柳生凝神应对，初时还见招拆招，十数手后，渐觉棋局诡异：每落一子，必有心痛之感，眼前更浮出幻象——时而是黛玉葬花，时而是湘云醉卧，时而是宝钗扑蝶。那些女儿们的悲欢离合，竟随棋局一一重现。

三十手后，柳生冷汗涔涔，执子之手颤抖不休。白棋已入死地，回天乏术。甄士隐叹道：“你输了。三年阳寿，老朽取了。”

柳生忽然想起怀中枯海棠，急中生智，取出置于棋枰一角。海棠枯枝触到玉子，竟生出细根，扎入石缝。霎时间，棋局变了！那些白子纷纷亮起微光，连成一片，恰是“海棠”二字。

甄士隐浑身剧震，老泪纵横：“原来如此！原来破局之钥，竟是此花！当年史大姑娘说，‘棋局死处，恰是情生时’，老朽今日方懂！”他起身对柳生深施一礼，“第二关‘智关’已破，此物赠你。”

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却是《外梦》残稿的又一部分，内中详载太虚幻境三十六司职掌。

柳生接过，但见甄士隐身形渐淡，含笑化去，空中唯留余音：“前行小心，盗雪魄者已至无锡……”柳生对空再拜，展开新得残稿。其中一页朱批夺目：

​​“无锡梅园，有第三关‘勇关’。守关者乃当年怡红院旧婢，性情刚烈。欲过此关，需解其百年心结。然此婢已堕魔道，慎之慎之。——枕霞附记

冷月佩上，第三朵海棠红光大盛。秋风吹过，槐叶纷飞，如雨如泪。

正是：​​

枯棠渡化有情身，残棋勘破无字谶。

三关方过两重险，又向梅园觅旧痕。

欲知无锡梅园中，守着何等刚烈旧婢，柳生又如何解其心结，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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