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山·归山

黄皮人

        近几日正是春暖花开时节，我携北京来武汉旅游的客人游览了黄鹤楼、龙王庙、古琴台、月湖和龟山。也就是说，这些景点基本以龟山为中心，围绕武汉三镇，可从不同距离、多个角度来观赏龟山，体味“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的意境。


　　 客人在观赏之余，赞美之词溢于言表，感叹黄鹤楼之美，龙王庙之险，古琴台之雅，月湖之秀和龟山之奇。然而，于我而言，却对龟山情有独钟，这是由来已久的、深藏心底的桑梓情结。客人在观景，我在怀旧，怀念我与龟山朝夕相处的日日夜夜。20岁之前我生活在武汉，在此后长达50余年辗转异乡，最终定居北京。因而，如果说武汉是我的故乡，那么龟山绝对是故乡的魂魄。


　　 龟山，地理位置十分的奇特、精妙，不仅位于长江与汉水交汇处、雄踞于武汉三镇的中心点，而且海拔高度90余米，是武汉主城区的制高点。它东临长江，北带汉水，西背月湖、南濒莲花湖，与武昌蛇山夹江对峙，与汉口江滩隔岸相望。无论在武汉主城区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能仰视龟山的雄姿，尤其是自1986年在山顶建造电视塔后，311米的高度被誉为“亚洲桅杆”，更使其声名远扬。


　　 我在武汉生活的那20年，居住在一条逼仄的小巷子里，两边密匝的平房屋檐相对而立，中间透出一条缝隙仿佛敞开的天窗。这天窗恰好嵌进了横卧的龟山，使我能够在一年四季、一天24个小时看见不一样的龟山身姿。春有百花，夏有荫绿，秋有硕果，冬有冰雪。若遇下雨雾气飘渺，若遇放晴姹紫嫣红，因而白天能见山姿的巍峨，夜间能见灯光的绚丽。


　　 那时候，最惬意的是能够与街坊的小伙伴们经常相约爬山。从家门口徒步，穿过大街小巷，越过汉水河，由远及近，从小到大，抵达龟山脚下。明明有一条通向山顶的石梯可供游人拾级而上，然而我们偏偏选择陡峭的石壁攀岩而行。现在看来这是非常冒险的行为，但当时确实没有考虑这些，只有征服的信念，能够征服大山就是最勇敢的人！尤其是通过战胜险关，攀临山顶，俯瞰脚下由近而远的三镇全貌时，年少轻狂的我们大有一股“山高人为峰”的自豪感。


　　 是偶然还是必然，在我20岁之前的人生重大节点中，是龟山点亮了我的前行之光，实现了角色的转换。因而龟山既见证了我的成长，也成为我前行的动力。


　　 那是一个草长莺飞的春日，一支少年儿童队伍举行入队仪式，我站立在龟山之巅，面对火炬红旗，稚嫩的右手举过了头顶。


　　 那是一个万木扶疏的夏日，一群风华正茂青年举行入团仪式，我伫立于龟山草坪，面对圆星红旗，紧握的拳头扛上了肩头。


　　 那是一个艳阳高照的秋日，一批刚刚走出校门的高中毕业生，怀着坚定的理想和信念，与龟山依依惜别之后，毅然奔赴广阔的农村大地。


　　 那是一个白雪覆盖的冬日，一名裹着泥土与草香的知识青年，饱含着对前途无限憧憬，吻别了龟山乡情之后，决然前往千里外学府深造。


　　 离开武汉，身处异地，意味着我远离龟山，虽然物理距离拉远了，但心的距离却更接近了。过去在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朝夕相处中，龟山在我眼里是高大巍峨的。如今当我跳出了原来的圈子，在更广大的空间内，龟山在我眼里变成了一个点，一个凝聚着乡愁之源、励志之根的原点！


　　 然而，令我十分遗憾的是，当我接触了诸多的异地同学、战友和朋友后，发现他们中绝大多数人对武汉的了解，仅仅限于蛇山，至于龟山却知之甚少。这是因为“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蛇山的“仙”便是厚实深邃的历史文化。蛇山不仅有江南三大名楼之首的黄鹤楼，而且还有与其‌相映生辉的千古绝唱、崔颢的“黄鹤楼”。


　　 尽管伟人在跨越三十年的时空中曾经赋词两首，将龟蛇两山相提并论，呈现了厚重的峥嵘岁月：一首是1927年，在《菩萨蛮·黄鹤楼》词中写下了“茫茫九派流中国，沉沉一线穿南北。烟雨莽苍苍，龟蛇锁大江”；另一首是1956年6月，在《水调歌头·游泳》词中写下了“风樯动，龟蛇静，起宏图。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然而现实中龟山的声名远不及蛇山，从两山游客的数量便可一目了然，每日蛇山游人纷至沓来，龟山门可罗雀。


　　 于是，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我大有“既生瑜何生亮”的失落感，为龟山遭遇的境况抱不平。


　　 一晃，50余年过去了，其间我辗转祖国各地，也曾无数次回乡省亲，但始终没有机会登临龟山。恰好今春北京客人来武汉旅游，我决意前往龟山，带客人游玩观赏的同时，也了却我的夙愿。

　　 我特地将出发地点选在“破琴绝弦、以谢知音”的古琴台，这里与龟山一路相隔。春秋战国时期俞伯牙于该处偶遇钟子期，一曲《高山流水》使两人成为知音，并相约一年后的重临此地。不料一年后伯牙依约回来，却得知子期已经病故，伯牙悲痛之余，从此不复鼓琴。为纪念这一典故，于‌北宋时期始建古琴台‌，如今这里成为旅游打卡热点。从这里出发去龟山，可感受古人高雅、纯真的金南之交，既有年代感，又有仪式感。


　　 那是一个春光明媚的上午，站在龟山脚下面对熟悉的环境，仿佛久别重逢的故友，我感慨万千。此刻的我再也没有少年的轻狂、青年的冲动，而是历经沧桑后老年的持重。我一步一个脚印地沿着通往山顶的石阶攀爬，缓慢、踏实、厚重，感觉在与时光相遇。山依然还是那座山，少年却已经成了老翁，心境截然不同，它是龟山，我是归山。


　　 山上景观的变化令我颇感意外，也十分惊喜！龟山东西长约1800米，以前只有一条用沙石铺就的小路，以杂草、岩石、山洞为主。然而，现在铺设了多条柏油栈道，分别为东、西、北三个进出口，宽敞、平坦、舒适。我是由西向东漫步而行，发现沿途有涵盖多个朝代的遗址，令人目不暇接。既有流传数千年之久的摩崖石、始建于三国时期的鲁肃墓和南宋时期的禹王宫；还有三国时期的东吴要塞、辛亥革命纪念地和太平军战场；以及向警予烈士陵园、红色战士公墓、黄兴铜像等纪念场所。


　　 在观赏这些重要遗址时，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洒了一地斑驳，山风轻拂着光影在遗址上摇曳，我感觉穿越在历史的时光中。一路上我都在扪心自问：这些遗址为什么我以前没有看见过，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还是“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更加令我欣喜的是，龟山居然还是武汉著名的赏樱打卡地。虽然抵达时已近樱花晚期，但我眼中的樱花园依然落英缤纷，五光十色，富有特色的400余株“桃花”依旧笑春风。据介绍，樱花园里争奇斗艳：早期有福建山樱花、牡丹樱和华中樱，中期有飞寒樱、红粉佳人、染井吉野樱和大岛樱，晚期有华中樱、日本晚樱等等。


　　 最为难得的是，这里赏樱绝非景观单一，而是与周边胜景极其匹配，相印成辉。远眺有黄鹤楼、长江大桥的巍峨身影，近观有电视塔、青铜大鼎的雄伟风姿，环顾有古琴台、晴川阁楼的‌雍容典雅。在观赏时，还有小鸟或单独、或成群飞来飞去，低吟高唱，它们也是慕名而来，与游人一起赏花同乐。


　　 山顶建有一处人工蝴蝶泉，一池碧水微波荡漾，花红柳绿簇拥，庭院幽深雅致。古香古色的楼阁之上是宽敞的观景台，在此可俯瞰两江四岸全景，这也是新建的，以前绝然没有。我在这里停留时间最长，一边观景，一边回忆，陷入沉思，因为触景生情！蛇山、龟山在两岸共同托起长江大桥，连接武昌和汉阳，然而龟山犹为关键。它不仅连接武昌，也连接汉口，它敞开的胸襟正是三镇的中心，贯通了南来北往的人海车流。


　　 我终于明白了，龟山，从不与蛇山争功邀名，始终默默奉献自己的一份力量。尽管龟山有悠久的历史渊源，厚重的文化底蕴，但它从不显山露水，低调，不张扬！


　　 从东门下山，也是一路相隔，是一处知名景点晴川阁，出自唐人崔颢的千古名句“晴川历历汉阳树”。一路走下来，感觉穿越了一段历史，由古自今，由今自古。客人们纷纷赞叹，好一处龟山真奇特，前有晴川阁做虎头，后有古琴台做豹尾，三处景点天然浑成，相互衬托。而我在想：龟山，我今天终于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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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靓才

汉成兄借陪客游览之机，重履故地，从少年轻狂的攀岩到老年持重的怀旧，在“归山”之旅中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心灵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