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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这幢封顶楼10层楼道口下,汤庆国说不出的悲凉。赖跃进那张倔强的脸,再次浮现在他眼前。他为自己的鲁莽感到追悔,也为赖跃进的莽撞感到痛惜。人命都闹不回工钱,他们这群打工的泥腿子,还能有啥好的法子? 他和老乡赖跃进一起进了“大通”建筑队,一起打工3年多,盖过4个楼盘。背水泥、挑砖头,砌墙头。除了管两口糙饭外,半个铜板都没见着。瞅着就要过年了,他俩心里更揪得疼,像被黑白无常紧攥着,喘不过气来。 赶工期进工地前,汤庆国答应过恋人艾腊梅,等她25岁生日那天,一定给她买一部“华为”手机,那是他对她唯一的承诺。处了两年多,像样的东西他都没跟腊梅送过。穷是穷点,可腰杆子要硬气,说过的话他得算数啊! 他曾经无数次念叨过,一定要让腊梅用上他送的手机,让她在村里能够说得起话。可到如今,别说是手机,连给她买支口红的钱都不够。那种无力感,像浩荡的钱塘江潮水一样,一次次将他淹没掉,让他既羞愧又是自责。 就快过年了,他和赖跃进约了一伙工友堵住了包工头,揣着一丝侥幸,也憋着一腔的怒火。可是现实的骨感,却是海岸礁石般强硬。包工头招呼了他们后,又照常喝茶抽烟了,眼睛望到了天花板上,好像来人是飘浮的空气。 汤庆国清了一下嗓子,放低了声调,带着一分卑微:“老板,我们都缺钱用,这工钱得发下来,也好过个安心年。” 他不敢说得太硬,怕把包工头一下惹毛了,干脆撂手啥也不管不顾,这就连最后的那条退路都会断掉的。
包工头连头也不抬,耷拉着眼皮,一口一口吐着眼圈,慢腾腾地说:“急啥急啊,上期的楼盘都还没开,大老板比你们还急!” 那理所当然的语气,隔靴搔痒的做派,像一桶寒冬腊月的水,迎头浇在了一众打工仔的心坎上。 “别人都说预售款早到位了!” 赖跃进忍不住上前顶了一句,声音满是怒气。汤庆国一听跟着起火,刚张开口却硬生生憋了回去。他抱着最后的一丝希望,盼着包工头能突然大发慈悲,怎么也不能一狠心驳了大家伙的面子。 包工头这才斜着眼瞥过来,语气一下冷了:“别人说啥就是啥?大老板做的安排我怎么去说叨?” 那眼神里透出的无奈感,看上去好像委屈得不行。仿佛汤庆国他们这样做,在他这世面人的眼里是不识抬举,不通人情了。 只见包工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了杯子拿手机拨了一通,估计打给大老板的,可话音传出无人接听的回复。包工头没再说什么,一起身抬脚走了出去,不见踪影。留下汤庆国他们相互瞧着,瞧了一会,只好叹息地离开了。 “狗日的,良心都喂狗了!工程款早下来了,就是故意吞我们的血汗钱!” 赖跃进眼睛都红了,气呼呼叫喊着,“不给他一点颜色看看,当我们泥腿子是玩虚的打乱讲!我就去对面的楼盘跳他一次,看他这家伙到底给不给!” 汤庆国也一腔火气,血气涌出来,挥着拳头说:“明天咱俩一起去对面封顶那幢楼跳,造个声势出来。我就不信了,他敢瞅着闹出人命!” 那一刻,他满脑子都是义愤,甚至连最基本的生命,都被这无尽的憋屈和愤怒裹挟着。 可万万没想到,赖跃进躲着喝了一通闷酒,就独自去了。他走到封顶楼10层楼道口前,双脚跺地的叫骂着。不料脚下忽而一滑,直愣愣栽了下来,送医院的路上就断气了。报告警方之后,警察看了一番说,这是酒后失足。 赖跃进就这么没了。工地只赔了点丧葬费,草草了事,连一句公开的道歉都没有。工友们聚在一起骂过、闹过。可闹来闹去,像一阵风,没人真当回事。到头来再盘算,该欠的工钱还欠着,好像是天经地义命该如此一样。 跳楼,真是拿命填坑。命没了,钱更别想要。腊梅的手机,也永远送不成了。汤庆国瞬间清醒过来,先前的怒火,变成深深的悔恨,还有对赖跃进的愧疚。要是他及时拦住这哥们,多多开导几句,结局肯定不会这样悲惨! 下了工地的他像丢了魂,来到街上瞎晃悠,脑子里乱糟糟的。走了一会儿,瞧见一家商场一楼亮堂的手机专柜,一部部手机令人眼花缭乱。他身上沾了水泥灰尘,连靠近都觉得丢面子,脚步像被钉住了一样,怎也挪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汤庆国才蔫头耷脑离开,心里空空洞洞,像是被谁掏了个窟窿。他茫无头绪拐过一个街口,一不留神瞧见了邮电所。门口不少人拿着一张张彩色卡片,一张张往邮筒里塞进去,看他们的脸上带着期盼的笑容。 买不来手机,那将就给腊梅寄张贺卡吧?这个新的念头一冒出来,他眼睛里总算有了点光,像是在大漠里瞧见了一泓清泉。不管咋样,他能给腊梅一个交代,一个微小的表示,能告诉她,他没有忘记那份承诺,他还在努力。 进了邮电所里,汤庆国问了贺卡的价钱,1块5一张,揣着的钱他能够付得出。从来不挑选的他挑了半天,总算选了张带红心的,还算便宜,也最能表达他的一番心意:那颗亮眼红心里,装着他对腊梅的愧疚、思念和承诺。 拿笔填项目,他的手在抖,一笔一划地写:艾腊梅收,每一个字,写得格外仔细,像要把所有心意都注入进去。又摇动着笔写:生日快乐,健康可爱。短短八个字,很平凡,却像在精心挑选的礼物上,填上一个实在的落款。 汤庆国心里的话,堵在了喉管深处,不吐不快。他坐在邮电所桌子上,琢磨了一会,写下了心里话:“腊梅我友,你在家乡还好吗?真是对不住你!早就说给你买部手机,可包工头赖账不发钱,我们都骂他娘了。梅妹,等我拿到了工钱,就算不吃不喝,第一时间就给你买部华为手机。你说好吗?” 总算写完了,他默默念了两三遍,眼眶一阵阵发热,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思念和愧疚,都藏在这短短的几句话里,像火塘里掩藏着余温的炭火。 刚要写投寄的地址,旁边有人 “啪”地一拍桌子,不耐烦地喊:“喂,占着笔写半天,别人不用了?” 他的脸一下子烧到耳根,手忙脚乱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匆匆把笔递给一旁等待的人,连粗略的检查一遍都没来得及。 递过笔以后,他一下后悔了。那些掏心窝子的话,明晃晃写在上面,谁都能瞅见,腊梅脸皮薄,肯定会不好意思,说不定会生气。他若是再买一张,只剩5毛钱了。他四处张望,总算找到了一张废弃电报纸,裁成条儿担着小心糊了上去,把那些心里话都遮住了,这才松了口气,把那张卡投进了邮筒。 走出邮电所,他用剩下的5毛钱,买了个冷馒头,一口一口啃着,干硬的馒头勉强咽了下去,剌得喉咙生疼,像鱼骨鲠喉,可他已经麻木了。心里的哪种苦,比这冷馒头更甚。他一边啃着,一边念叨着腊梅早点收到贺卡。 汤庆国和工友们心里那股火,压不住了,那股绝望感,汹涌澎拜。他们议论了一番,觉得这样拖下去,简直讨罪受。大伙怀里揣着砌刀,满是决绝的念头。管他犯不犯法,先绑架了包工头再说,逼他拿钱,大不了鱼死网破。 这天下午有人来报信,包工头晚上回家给娃过6岁生日,身边没多少人。几个人咬了咬牙,对视了一下,决定今晚动手,心里既紧张又激动,还有一丝恐惧。可一想到家人的期待,那点恐惧感,就被恨意和绝望全压了下去。 他们盘算好了,先待在工棚里,蒙头睡觉,养着力气,伺机而动。可汤庆国却没法入睡,一会儿是赖跃进的惨死,一会儿是腊梅的笑容,心里乱得像一团麻。他既期待能够讨回工钱,又害怕把事情闹崩,连性命都保不住。 睡得迷迷糊糊的,工棚门口传来陌生的声音,大声叫唤:“汤庆国在这 吗?”一棚子的人瞬间惊醒了,顿时紧张起来。咋回事?事儿还没动手,难道就露馅了?汤庆国的心里砰砰乱跳,脑子一片空白。奇了怪了!他甚至以为,是他们要绑架包工头的事被谁举报了。这一弄一辈子,看着就完了垮了。 果然是民警。他没精打采跟着民警进了一栋楼,每走一步,都觉得挺不是滋味,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办公室里,明亮的灯光下,一个戴着眼镜,蓄短发的女同志坐在那儿,气质温和地坐着,不像他想象中那样严厉可怕。 女同志不由抬了头问:“你就是汤庆国?”汤庆国迟疑地点了点头,手足无措,有些拘谨地低下了头,不敢瞅女同志的眼神,心里满是忐忑和不安。 女同志把一张卡片从桌面上推了过来,轻声问:“这张贺卡,是你寄的吧?” 汤庆国一看,眼顿时都直了,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不是自己寄给腊梅那张贺卡吗?难道是他写倒了名字?还是贺卡上写的话,落下什么毛病? 女同志轻轻一笑,语气温和:“咋回事儿,寄贺卡,咋不写收信地址呢?” 汤庆国抬手一拍脑门,脸色尴尬得发红,心里又愧又急。当时被旁边的人一催,慌里慌张的停了笔,光写了收信人的姓名,倒把地址忘得九霄云外了。 汤庆国有些难为情,朝女同志低声道了歉,心里充满了疑惑和不解。他不明白这张盼着寄出去的贺卡,为什么会转了个弯出现在眼前的女同志手里。 他做梦也想不到,就这么莫名地一忘,竟然遇上了一个贵人。眼前的这位年轻女同志,是位业界有名的律师。她当过3年公益律师,名字也是叫艾腊梅。由于没写清楚地址,邮递员想当然就把这张贺卡送到名律师的手里。 偏偏他糊的纸片没粘太牢,无形中松了一角,翘了一点儿。艾律师一好奇读罢内容,心就发酸了。她从那朴实又卑微的话语里,看到了一个民工的委屈、坚守和对恋人的深情。她通过警察的协助,找到工地上打工的汤庆国。 她说她愿意义务帮工友们讨薪,这事她必须做。汤庆国听完这番话,心里又惊又喜。当打工仔以来还没被人如此善待过,能被一个大律师挂记,真让人感激涕零。那一刻里,积压在汤庆国心头的憋屈,差点忍不住红了眼睛。 这一回天可怜见有艾律师出头扛着,有关部门抓紧过问查办,包工头彻底蔫了,拖欠了快一年的血汗钱,一分不落,全装在了那只黑色行李箱里。 钱是在项目部发的,一沓一沓,皱巴巴、带着疲惫的旧票子,散发着淡淡的汗腥味,那是他们一帮苦力工,用两年的血汗换来的。汤庆国仔细点完那一沓厚实的票子,生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别的,是去商场里的手机专柜。 他下了车一路小跑,身上的灰尘都来不及拍。到了商场的专柜,柜姐客气地招呼他,他反倒有些局促,红着脸,指着那部熟悉的手机,声音有些发颤:“就要这部。”柜姐轻快地取出手机,帮他装好电话卡,微笑着交给了他。 他麻利地付了钱,把手机揣在怀里,像是揣着稀世珍宝,心里满是欢喜和期待,期待和腊梅打几个啵。 他终于兑现了自己的承诺。 腊梅的生日早已过了,可他得补上。他想看到腊梅接过手机,花朵般的笑容。刚好这幢楼盘也封顶了,他一路颠簸地回到村里。心里的喜悦,淹没了所有疲惫和委屈。他兴冲冲朝山窝里腊梅家跑去,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艾腊梅笑吟吟地迎了出来,汤庆国赶紧掏出新手机,一眼瞅见她的手上,已握着一部手机了,比他买的款式要亮一点。他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心头不由一沉,五味具陈,浑身像拳头擂了一下,既失落又愧疚,又莫名的委屈。 他瞟了她一眼,轻声地说:“腊梅,对不住,工钱被拖了,没赶上你生日。 你的这部手机,是你自己买来的?”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酸涩,心里默默想着:是不是腊梅等不及了,自己攒钱买了部手机,她该不是在恼火他了。 腊梅睁大了眼睛,先是一愣,接着温柔一笑:“庆哥,你说啥呢?这不是你寄给我的生日礼物吗?刚巧生日的那天就到了,挺好的款式,我喜欢哩。” 汤庆国一下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尴尬而疑惑地把手里的手机朝腊梅递了过去,一脸茫然,带着一丝愧色:“我来时才买到的,还没给你的啊。” 瞧着那部新的手机,两人面面相觑,一下懵了。汤庆国猛然想起那张错投的贺卡,心里豁然开朗,顿时猜测到了: 这么说这事儿是和女律师有关? 原来女律师当初看这张贺卡时,从汤庆国的字里行间,获悉了他是山乡进城务工的农民,也看出了他对恋人的愧疚和承诺。在帮他们这帮工友追讨工钱之时,艾律师就按照工程方提供的地址,把一部新手机加快寄了过去。 汤庆国明白了内情后,捧着那部新的手机,浑身暖流涌动,又心里酸酸的,眼泪悄然滑落了他的脸颊。他丝毫未曾想象过,自己一个偏远山村的卑微民工,能被另一个都市的未曾谋面过的律师,是那样温柔而殷切地对待着。 “咱们还回这部手机吧?”汤庆国瞧着腊梅说。 “嗯。是得还给家门律师哩,这得感谢她。” 突然,“我在遥望~”,艾腊梅手里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响得很欢。她惊讶地点开了接听,传过来女律师和气的语音。汤庆国不由点开了语音免提,一句一句温和地传出来。听着听着,心头越来越暖,眼圈一下子就发红了。 女律师亲切地说,这是一点小心意,不用过不去。你们好好过日子,幸福相守,我就很高兴。平常的话语,像一束早晨的光,照亮了灰暗的生活,暖透了渴望。艾腊梅不觉将右手伸向了汤庆国,也很快被他轻轻揽在了腰间。 一股暖流在两人的心里涌动。原来这世上,再冷的冬天,也有暖透心窝子的东西;再卑微的人,也会被温柔以待。那积压了多年的委屈、疲惫和绝望,在这眼下的一刻之间,都被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与温情,轻轻地抚平了。
(后跋:发上这篇小说,本人就闭关自修了。感谢论坛各位老师厚爱,谢谢你们!谢谢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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