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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马灯照夜,麻绳勒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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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9-2-24 0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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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昨天 05:3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来自- 江苏苏州
                  

          1979年的秋天,早稻刚开镰。整条大路,都飘着新晒稻草独有的焦香。

           那天,我从虎头小学放学回家,口袋里揣着一张中师函授的报名单。也就是从那时起,我的日子被硬生生劈成三份:白天守着讲台教书,晚上回家还要下地,伺候八亩责任田,夜里还要挤时间啃函授功课。

           庄稼不等人,学生不等人,求知的机会更不等人,半点松劲都不敢有。

            函授点设在东风中学,每周日,我都踩着土路赶过去。教室里粉笔沙沙响,我埋头拼命记,本子正反面写得密密麻麻。老师讲到启发式教学,我心里就犯愁,想起班里的刘二楼。那孩子心野,上课总盯着窗外柳树枝上的麻雀,喊好几声才回过神。

         函授老师讲的每一句话,我都反复琢磨,就想把学到的法子,用到教学实践中,能让班上王二楼这样的学生,坐得住、听得进、学得好。
            
          晚上回家,我就一脚踏进自家地里,那时候刚分田到户,地里的收成全靠双手勤劳。人哄地一时,地误人一年,想要一家人吃饱饭,只能埋头苦干。

         在忙教学、忙农活的同时,还要挤时间学习。那只能在夜深人静之时,才是我读书的时辰。

         那时候灯油凭票,金贵得很。我把灯芯拧得细细的,一点昏黄火光摇摇晃晃,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窗外蛐蛐不停叫,屋里笔尖蹭着纸页,轻轻沙沙。常常不知不觉熬到后半夜,抬头一看,窗纸泛白,天边星星都淡了,天快要亮了。

        一点点学,慢慢地积累。函授班学到的新知识,像农田里慢慢灌溉进去的活水,让我在后来的讲台上,肚里有货,心中不慌。

          农村的日子,比课本上最难的应用题还要熬人。父亲常年的肺气肿,一天到晚咳不停,药罐子从没离过身。奶奶腰背早就弯塌了,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拐杖,走路都费劲。三个弟弟正是长身子的时候,饭量一个比一个大,一天三顿大多数是稀粥咸菜渡日子,勉强凑合温饱。

         全家进项,就靠八亩薄田的收成,再加上我代课老师每月十二块钱的工资。我是家里长子,是家里的顶梁柱。那几年,我有两个身份:在学校是胡老师;回到家就是胡老大。

          每天去学校前,我总要反复洗手,抠干净指甲缝里的泥垢,换上那件结婚时做的中山装。衣裳洗得发白,领口磨破了,妻子细心缝了同色补丁,朴素干净,干农活是舍不得穿的。

         推开教室门,我站在讲台上,腰杆挺得笔直,带着孩子们念唐诗:“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读书声压过窗外的风;我认认真真讲课,叮嘱孩子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晚上回到家,我立马换下干净衣裳,套上粗布褂子,扛起锄头就往地里赶。开春育秧,水田还结着薄冰,赤脚下水,寒气钻骨。盛夏收麦,日头毒辣,后背晒得发烫,汗水混着泥灰淌满脸,随手一抹,手背都有盐霜。秋收最熬人,稻子一刀一刀割,稻把一个一个捆。割好了,还要一担一担挑到场头上,再脱粒、扬稻、晒稻、晒草………

    1980年夏天,是我最难熬的一段日子。班上四十多个孩子要小升初,有十几个底子弱,跟不上进度的学生。我天天放学留下来,为他们开“小灶”,连周日的函授课,都不得不请假耽搁。

         地里的麦子熟了,急等收割进仓。白日,我操心孩子功课,夜里就得拼力气干农活。

           那天夜里,天气阴,没有月亮,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借来邻居的板车,带着三个小弟弟,去拉妻子白天割好的麦把。最小的弟弟提着家里那盏旧马灯走在前头,灯光昏黄微弱,只能照见脚跟前一小块路,风一吹,光影晃来晃去。两个大弟弟在车后使劲推,我在前头躬身拉车,粗麻绳死死勒住肩膀,身子弯得几乎贴紧地面。板车轱辘陷进软土,走一步顿一下,格外吃力。

           四下静悄悄的,只剩板车轱辘吱呀作响,还有我拉车时粗重的喘气声。

             最后一车,想着少跑一趟,我把多的几捆麦把,也堆上板车了。

         夜深人乏,肚子空空,浑身力气早就耗干了。眼看快到打谷场,我憋足一口气,想使劲冲过一把,猛地听见“嘣”的一声,麻绳直接绷断了。

         我人一下子往前扑出去,重重摔在土路上,胸口狠狠磕在硬土疙瘩上,瞬间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散落的麦捆压在我身上,沉得动弹不得。三个小兄弟扒开麦把,把我扶回家。

            那一晚,我胸口钻心的疼,一直没合眼。第二天去大队卫生室,赤脚医生说胸膜摔伤发炎,再三嘱咐,必须卧床静养一个月。

          我哪里歇得下?孩子半个月就要考试,田里秧苗等着抢时栽插。我只硬撑着歇了七天,第七天一早,我就慢慢挪步,咬着牙去了学校。

             推开教室门的那一刻,我愣住了。往日吵吵闹闹的教室,安静得出奇。孩子们个个坐得端端正正,连平日里最调皮的男孩,也一动不动,目光安安稳稳落在黑板上。

           下课之后,孩子们磨磨蹭蹭不肯走,悄悄围到讲台边上。有一只小手递过来,层层旧手帕包得严实,里面是三块黄烧饼,还有两根油条。

            小班长仰着小脸,眼睛清亮又纯粹,小声说道:“胡老师,我们凑钱买的,您快吃,吃了胸口就不疼了。”

              我捧着那方旧手帕,烧饼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油条的油渍浸软了手帕的布面。我心里清楚,这几口吃食,都是孩子们一分两分,省下来的零钱。

       我胸口的伤痛,还在隐隐作痛,心口却猛地涌上一股热流,堵得喉咙发酸。我赶紧转过身,假装擦黑板,用力压住翻涌的情绪,不敢让孩子们看见我红了的眼眶。那块磨得粗糙的黑板擦,攥在手里,沉得发烫。

             几十年一晃而过。老煤油灯早换成了亮堂的日光灯,当年勒破肩膀的粗麻绳,早就不知丢在了何处。可有些画面、有些滋味,一辈子忘不掉。

          黑夜里摇晃的马灯,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迹,麻绳勒在肩头的红印,劳累过后满身的酸痛,隔了这么多年,回想起来,依旧清晰。

           一盏马灯,照亮长夜求学的路;一根麻绳,扛起一家老小的生计。我这大半辈子,就是在这一束微光、一副重担里一步步走过来的。

             当年觉得熬不下去的苦,如今回头再看,都化作了心底的温暖与念想。那些艰难、那些坚守、那些孩子给的温柔,都留在虎头小学里,留在乡间纵横的田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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