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下去的那一刻

醉客老唐

跪下去的那一刻

文/醉客老唐

  记忆里，小时候的除夕从扫院子开始。

  大清早，爸爸便吆唤了我和弟弟，挥动条帚、扫帚从大门外往院子里边扫，犄角旮旯也不放过。扫起来的土屑、草叶、垃圾，用撮子、袋子装好，放到正月初二方可扔掉。这是我家乡往家里扫财聚财的一种年俗。扫完了院子，爸爸取一根长木杆绑到“洋井”上，挂上红灯笼，营造出除夕的气氛。妈妈一整天都在厨房忙活，化冻鸡、冻鱼、冻豆腐，还要做炖火锅的烧肉（方块的猪五花肉，煮至七分熟，沥干水裹上蜂蜜用油炸至酱红，下火锅时切成小姆指厚的肉片）、汆丸子、切酸菜。大锅小锅里炖的、炸的、煮的都冒着香气。我领着弟弟妹妹里屋外屋地跑进跑出，用鼻子使着劲吸溜香气，大补羸弱了一年的肚腹。

  晚上的七八点钟，爸爸点亮红灯笼。刹那，红影摇曳，除夕鲜明起来。妈妈在房前的天地处摆一张方桌，点起香火，一顺排开苹果、糕点和柿子三盘供果，取平平安安、步步登高、事事如意的寓意。我和弟弟也没闲着，站在红灯下扒着“双响”的火焾，一个一个扒完再分大小个儿排到园子墙上，待会儿“发纸”，我放大个儿的，弟弟放小个儿的。排完“双响”，再把长鞭的一头儿挂上树枝，缠住晾衣绳往远了扯。这是我俩商量好的。长鞭点响，无疑像一条跃动的火龙。

  除夕的饺子包好，爸爸才在“洋井”台上摆火锅生碳。火苗窜动，除夕的高潮呼之欲出。我和弟弟兴奋得院里院外地疯跑，一忽跑出大门口，左家右家地一番查看。一忽跑到窗下敲敲玻璃，给贴窗花的妹妹扮个鬼脸。一忽又围着火锅打转，捅捅碳火，暖暖冰凉的手。屋里喷出的热汽和火锅的香气被我俩带着跑，整个院子都香喷喷的。

  或许迫不及待，越临近除夕，越感觉夜色深沉，村庄也越发静寂。

  正在手足无措，突然“嘭”的一声，一道烈焰腾空，像打响了一颗信号弹。划破黑夜的深沉和静寂，也让我的心绽放。紧接着“啪啪啪”“哐哐哐”“嘡嘡嘡”的鞭炮声便泼天动地，硝烟弥漫。

  “儿子，快发纸。”妈妈从热气里探出头。

  “发纸”是我家乡迎请灶王爷回家的一种特别年俗。作为一家之主，小年（腊月二十三）那天，灶王爷嘴沾糖瓜上天就去言好事了，除夕夜要隆重地迎请回来，上供、烧纸钱、放鞭炮的仪式一样都不能少。这年俗流传了多少辈子不清楚，但都清楚的是，“发纸”的时晨不能早，也不可晚。因为早了，天上的宴席还没结束，急着催灶王爷回家，他必定生气撅嘴。发晚了更不行，即便没怠慢的心，也是不拿一家之主当回事。

  指令一到，我立刻点燃纸钱，弟弟那边也点响了长鞭。

  火光猎猎，鞭鸣炮震，红纸屑碎落一地。爸爸率领全家人跪倒供桌前，喊着“一叩、二叩、三叩”，磕下三个头。

  跪下去的那一刻，膝盖触到冰冷的地面，寒气嗖嗖地直往裤腿里钻，年少时哪管得这些，只顾觑眼偷瞄，可除了香烟氤氲，啥都看不见。不过，或明或暗的香火在我的心里埋下了威严和恭敬。只那时不懂，那一刻的双膝跪地，是让敬畏在灵魂里扎下了根。后来，随了年龄增长，一度对这样的仪式生出抵触，再跪下去也多是装样子。

  请完一家之主，火锅和饺子上桌，年夜饭开席。

  这餐年夜饭，从上一年除夕盼到现在。酱焖的烧鱼、亮着油花的炒鸡，蓄满汤汁的冻豆腐让我们不停地咂嘴。红铜（或黄铜）火锅盘踞在桌子中央，拥着碳火，围着香气，像刚刚临凡的仙家。煮好的元宝状饺子，白面的皮透着羊肉的暗红、芹菜粒的青绿。妈妈又该说了，吃一顿羊肉馅饺子，管保“洋兴”（兴旺）一年。

  “过年了，孩子们又长了一岁，日子也一年比一年好。希望明年全家人都顺顺当当的、健健康康的。”爸爸的这几句开场白我们早已倒背如流，只眼巴巴等他话音落地好给他俩磕头拜年，甩开腮帮子猛吃呢。磕头拜年也是我们家一直保留的传统，应该是祖上传承的。

  火锅的盖子打开，沸腾的锅里，码好的烧肉已炖得软糯金红，酸菜染上了铜绿色，丸子也咕嘟得粉润滑弹。爸爸先动筷子是老规矩，只见他夹起一个丸子送到妈妈的碗里说：“你在家里最累，这头一口得你先吃。”然后，妈妈才为我们每人夹上一个饺子、一个丸子说：“吃吧，快吃吧。过年了，该长肉的长肉，该长个儿的长个儿。老闺女，你多吃几口，风就吹不跑你了。二小子，你今年打算长多高啊？”小妹咬着丸子笑。弟弟噌地站起身，挺着脖子喊：“树梢高，树梢高。”这是家乡的另一种年俗，盼孩子长得快，就在除夕问他要长多高。盼孩子谈婚论嫁，就让他（她）动动荤油坛子，意思是早早动荤（婚）。

  饥馑的年代，日子清汤寡水，能凑合吃饱肚子已不易，年夜饭却火锅、饺子，鸡、鱼、豆腐一应俱全如盛宴。在爸妈心里，不管日子多难，都不能断了我们对过年的盼头。这何尝不是他们对好日子的期盼呢？

  时光飞逝，缺吃少穿的日子仿佛转眼就被一阵风就吹远了，只留下一些痕迹供闲时回忆。如今的日子，不但好得超出想象，而且好到过年和平常日子没有了差别，好到营养过剩，好出了“富贵病”。人们对好的欲求越来越高，也对年的感觉越来越少，及至吐槽“没啥意思”。

  何以如此奇怪？过去为了一顿年夜饭，爸妈不知要筹谋多久，煞费多少苦心。好的标配仅是窘困之中的物质诉求。如今，不需筹谋算计，曾经过年才有的吃饱穿暖的好盼头不但习以为常，而且好到不知道吃什么香，穿什么好。人们对物质的诉求完成了从能糊口，到会享乐，再到艳羡奢靡的狂飙。年沉浸在这样的好日子里，因为套着古旧的外衣，难免被冷淡，被轻视，被当作可有可无的古董，过年的“没意思”在所难免。热闹亦如此。过去过年，从“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到“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做豆腐、二十六煮大肉、二十七杀··年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贴道友、三十晚上闹一宿”，一整套的仪式感把过年的热闹拉长拉满，兴奋点迸发在每个年俗上，所有的热闹都匹配着记忆溶化，想没意思都不可能。如今的热闹，平日里已无孔不入，加持了声、光、电，节奏快得出了审美疲劳。再怎么不遗余力地求刺激，刷流量，也成了缺少仪式感的闹腾，能让人记住的东西不多，“没意思”就变成了一种现象。透过这种现象，倒让人忽然怀念起全家人点着蜡烛守岁、围着电视看春节晚会的时光。怎样看待这种现象级的怀旧？有人说是返古，是对现实的不满，是对时代批判的逆流。也有人说是觉醒，是和解，是生命的觉悟。究竟哪种说法更靠谱，恐怕个中人自有个中味。

  两个问题继而入心：年是什么？为什么要过年？这应该是无数人给出过无数答案的老问题，现在却叫我难置可否。关于年，我想到了那个古老的传说—年兽，为什么从殷商的烟火里走来，跨越几千年从未走失？难道仅为了一个传说的流传千古？关于过年，我想到了挂红灯、贴对联、放鞭炮等等年俗，难道一岁又一岁的重复，仅为了祭祀、团圆和热闹？

  捋着时光的脚印，我在历史的尘烟里寻找—

  其实，年并非怪兽传说，过年也决非一场祭祀，一次团圆，一起热闹那么浅显。生命告诉我：年是血脉延续。一枝又一枝地开枝散叶，虽开花结果不同，却因为同样的血脉，味道相同。过年就是让这种相同的味道凝聚，让血脉延续成一辈又一辈的守望；岁月告诉我：年是基因认同。从老祖宗的骨血里遗传，历经春夏秋冬寒来暑往的考验，即使遭遇黑障盲区，也不改基因的韧性。过年就是强调这种韧性，让这种韧性不因时代的更迭而变异，坚持自信，才不会轻易迷失；文明告诉我：年是图腾信仰。图腾是民族的灵魂，失掉了信仰的人无异于孤魂野鬼，丢掉了图腾的民族没有希望。过年就是传承这种信仰，让这种信仰在不断的敬畏中扎根。年是历史的烟火，是灵魂的脐带，别因为一时的纸醉金迷而忽略了仪式感，也别因为外面的浮躁喧嚣切断了灵魂的脐带。别忘了，年是我们的根，是我们灵魂的集体归宿。

  我记起了十八岁那年的年三十，病入膏肓的爸爸拉着我说：“儿子，你十八岁了，以后的年三十，你就带着他们磕头吧。”我看见妈妈抹了眼泪，十分不解地问：“爸，年三十为啥要磕头呢？”他眯起眼，像对我说，更像在自言自语：“没有为啥，是做人的本分。”“做人的本分？”他缓了一口气继续说：“是的，本分。跪下去的那一刻，我们不跪鬼神，而跪的是天地、祖宗。我们磕的头不是祈求，而是敬畏、祭告。敬畏天地，恩赐养育。祭告祖宗，我们没给祖宗丢脸。”爸爸是那年的正月十六走了，我永远记得那天的月亮又大又圆。

  此后的年三十，我每每深怀敬畏地跪下去，都把头磕得坚定赤诚。因为跪下去的那一刻，我的眼前，红灯摇曳，爸爸仿佛归来。我的心里，香烟氤氲……

图片取自网络，谢谢作者！

清秋丽影

唐老师下午好！沙发欣赏。

海尔罕

《跪下去的那一刻》以除夕“发纸”叩首为轴，在琐碎丰盈的年俗肌理中，剖开敬畏的永恒内核。父亲“不跪鬼神，而跪天地祖宗”的箴言，如一枚楔子钉进时代浮尘——当物质狂欢稀释仪式，当“年味”沦为怀旧谈资，那一跪的凛冽寒气与香火氤氲，恰恰成为对抗精神失重的锚点。作者以舌尖记忆（火锅的油花）与身体记忆（膝盖的冰冷）编织出两重时间：一个是“盼头”具象为食物的匮乏年代，一个是“没意思”弥漫的丰裕当下。而跪下的身影，最终在血脉与图腾的维度上，完成了对“年”的人类学重诠：它不是循环的终点，而是文明基因在个体生命中的一次郑重显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