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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在南方,长在南方,工作也安于这片温润水土。少年时,除了偶尔飘进耳朵的现代京剧唱段,对于传统京剧这门深不见底的艺术,几乎一无所知。直到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我才在电影和电视屏幕上,瞥见了传统京剧的惊鸿一影。
记忆里,某次电视上正播着京剧《小宴》。那位饰演吕布的小生,明明用的是婉转清越的小嗓,吐字却如金石坠地,一股刚烈豪气破屏而出,将吕布的骄矜与雄健刻画得淋漓尽致。那一刻,我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击中了——原来,京剧的艺术张力,竟能如此磅礴。可惜当时年少,还不懂欣赏这门艺术需要耐心与沉淀,只觉得它与自己熟悉的审美趣味隔着一层纱,于是这份初遇的悸动,便被轻轻搁置在了岁月里。
这一搁,便是多年。直到2003年,缘分悄然续写。那时,市面上出现了许多《中国京剧音配像精粹》的VCD。细细了解才知,这是一项旨在抢救、留存、振兴京剧的浩大文化工程。在有关部门和艺术家的推动下,从1985年发轫,到2002年首期告竣,十多年光阴,无数人心血倾注,只为留住舞台上最璀璨的刹那。这套影像收录的,多是上世纪四十至六十年代——那个京剧黄金时代的瑰宝,生旦净丑,梅程尚荀,名家精华,尽在其中。恰逢那时,我对传统文化正怀着一腔探寻的热忱,便陆陆续续买回许多,工作之余,就让自己浸在那千回百转的唱腔与顾盼生辉的身段里。同时,我也找来各种谈戏论艺的书籍,在字里行间与旋律起伏中,慢慢走近这座艺术的殿堂。不知不觉,我深深迷上了它。爱那妆容服饰的匠心独运,爱那一招一式的行云流水,更醉心于大师们那韵味醇厚、风骨嶙峋的唱腔。尤其钟情于张君秋先生,他融梅程尚荀四家之长,唱腔以“娇、媚、脆、水”著称,每每听来,总懊悔自己为何没有更早遇见这样的美妙。自此,每日听上几段京剧,便成了生活中雷打不动的习惯,如同呼吸般自然。
然而,即便到了今天,人们对京剧仍不乏质疑之声。最常听到的,便是“京剧过时了”。可我始终觉得,真正的艺术,何谈过时?古希腊雕塑静立千年,依然撼动人心;莎士比亚的戏剧穿越时空,仍在世界各地上演。我们的唐诗宋词,其韵律意境早已化入民族血脉,成为日常语言里不经意流露的基因。京剧亦然,它从来不是博物馆里仅供瞻仰的标本,不是故纸堆中等待解读的文献,更非一件需要小心翼翼、勉强续命的“遗产”。它是一门活着的、呼吸着的国宝,是一门值得我们骄傲并主动传承的艺术。它的博大,超越了形式的框范。两百年来,京剧融汇百家,锤炼出无数动人曲调,无论是儿女情长的低回婉转,还是家国情怀的激越昂扬,抑或是人生况味的深沉含蓄、历史画卷的壮阔波澜,它都能驾驭得独具韵味。那板腔体的音乐结构,与西方交响乐异曲同工,以基本曲调为核,在千变万化中穷尽人类情感的复杂与深刻。美国戏剧家罗伯特·科恩就曾赞叹,中国戏曲让他领略了“世界上最扣人心弦、最宏伟华丽的一种戏剧艺术”。这便是京剧的世界性回响。
常有人嫌京剧锣鼓喧嚣,视作噪音。这实在是误解。京剧的打击乐,绝非多余,它是表演的筋骨——武戏中的厮杀··驰骋,文戏里的心绪转折,全靠它提点气氛、勾勒节奏。况且,音乐的高低,岂能以乐器多寡论之?非洲鼓乐直击灵魂,现代大师如巴托克、斯特拉文斯基亦将打击乐置于核心,创造出不朽经典。至于“程式化”,那更非僵化的枷锁,而是高度凝练的美学结晶。它如同瓦格纳乐剧中的“主导动机”,为情感与叙事提供了深邃而稳定的框架,让艺术家在规范中游刃有余,迸发创造。
传承京剧,核心在于“承”,在于守住它的本与真。每一种古典艺术都有其不可替代的审美体系,尤其在精微之处,风骨独具。若盲目引入外来元素或现代技法,往往不伦不类,反而稀释了其最珍贵的古典神韵。这好比书法,当艺术臻于化境,形式上的刻意求新反显多余。京剧的创新,应是在深厚传统之中,由内而外的生发。是演员在每一次“唱念做打”里,融入独到的理解与生命的温度,如同演奏古典音乐,既忠于原作的魂魄,又透出诠释者的个性。当然,传统并非铁板一块,那些违背现代人文精神的陈规旧习(如“跷功”),自当摒弃,让艺术的生命流向更健康的河道。
保护与发扬京剧,首先要让它的根脉深扎。传承,关键在人。如今许多名家年事已高,“人亡艺绝”的危机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我们亟需构建系统的人才培养体系,既要夯实戏曲院校的科班基础,让年轻人扎实练就“四功五法”,深研流派精髓;也要鼓励名家打破门户之见,开山收徒,让梅派的雍容、程派的幽咽、麒派的苍劲等独特艺术血脉,得以延续。同时,必须加大对老艺术家的保障力度,让他们能心无旁骛地传道授业。此外,运用数字技术全面保存剧本、曲谱、影像资料,建立权威数据库,让后世有迹可循,有源可溯。
保护京剧,更要为它打开门窗,让它走进更广阔的人间。当下京剧观众老化,年轻人知之甚少,问题关键在于传播的滞后。我们必须跳出传统的剧场与电视模式,主动拥抱新的媒介与语境。可以用短视频拆解水袖的诗意、脸谱的密码;用直播展示台下的汗水与幕后的执着;让新媒体成为京剧的“翻译者”与“导游”。同时,让京剧走进校园,纳入美育课程,通过社团、工作坊、观摩,在孩子们心中播下种子。还应推动京剧深入社区、乡村,举办公益演出,消解其“高不可攀”的误解,让它成为普通人精神生活的一部分。
发扬京剧,需在“守正”与“创新”间寻得平衡。守正,是守住其艺术本质与审美规范,不搞颠覆性的胡编乱改;创新,则是融入时代气息,贴近当代心灵。新创剧目可以观照现代题材,用古老的程式讲述今天的故事;舞台呈现可适度运用现代科技增强视听体验,但绝不能喧宾夺主,掩盖表演本身的光芒。唱腔与表演可在深厚传统中寻求更贴合当代审美的细腻处理。这一切的创新,必须从京剧艺术的母体中自然生长出来,如同当年它熔铸徽汉、自成大观一样。这项事业,非一人一力可成。政府应完善政策,加大投入,搭建平台;社会力量,无论是企业资助、媒体宣传,还是机构推广,都应各尽所能;而每一位京剧从业者,更需坚守匠心,打磨精品,同时勇担文化使者的重任,将这门艺术推向世界,让全球观众透过京剧,看见一个深厚而鲜活的中国。
京剧,是中华民族审美精神的凝练,是文化记忆的活态载体。保护与传承它,是我们对自身文明根脉的珍视。作为一名普通的爱好者,我深信,只要我们对传统怀有敬畏,对创新保持开放,让传承的根基扎稳,让传播的道路拓宽,这颗历经时光打磨的东方艺术明珠,必将在新的时代,继续绽放出温柔而坚韧、古老而青春的光芒。它将继续呼吸,在每一个唱腔里,在每一次凝眸中,生生不息,流向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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