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草木心（组诗）

积健为雄

平生草木心（组诗）
赵华奎

1.雏鸟

以苇为笔，写一写湖泊、池塘和湿地
鸟类经历了几月孕期
一朝分娩
算不算完成了一项光荣的使命

滞水迟缓了节令，以及一个人的思路
让每一只鸟窝都得以平静
雏鸟们伸长脖子
索食的模样，被你戏称为黄口小儿

不必写风，它有乱苇的倾向
一定会弄醒襁褓中熟睡的雏鸟
它们的母亲还很无力
疲惫的翅膀，撑不起一片晴空

写不写雨，终究还会在某天到来
它们惊吓得紧拥在一起
每一只都那么胖
没有一只能认出你


2.青果

青杏尚小，躲在叶子间打探人世
寂静的时光
每前行一步
它们内心的苦涩是不是就少了一分

暖风有小妖的身姿和性情
绕着杏林，步伐轻巧
没有理会
清澈的鸟鸣会不会惊落叶片上的露水

晨光斜照，树影婆娑
一个少女在树下背书
她有单薄的身子，小巧的rufang
干净的校服上钉了几粒蝴蝶扣

她有时翻一翻书页
偶尔会掉出春花几瓣，情书一两封


3.那些草们

左面是坡，右面也是坡
八九点的阳光正好骑坐在山脊上

昨日雨水一定浸透了石头上的薄土
以腐草为肥
那些草们不断壮大，就地揭竿而起
有侵袭一片茶田的野心

一再蔓延
紧邻的一道隔离带
是种茶人提前干预的决心和举措
也是一座山不及愈合的伤口

再看那山坡，一些父亲在骂骂咧咧
野草一样的孩子们
步履匆匆，急着下山


4.马

一匹马落单于此，它一定怀念草原
不然怎么会抬头望北
泪光流转
模糊了夕阳下的几道河湾

顷刻，夜幕拉开
风吹乱鬃毛，马蹄声尽被月光俘获
该道晚安的时候
它还在吃夜草，然后站着睡觉


5.下坡路

一生已过顶峰，往前走皆是下坡路
你开始担心
脚步有时凌乱，走出崎岖的轨迹

风吹过丘陵地
几近熟透的香蕉在枝叶间晃来晃去
有一种惋惜
像薄雾一样漫过来

如果是雨天
你会不会停下来，听一听雨打蕉叶
窸窸窣窣
看一看未败的野花在低谷参差地开

如果前方有寺
你会不会是自己的佛陀
用草木的慈悲，渡不温不火的一生


6.老槐树

我已暗下决心
去弥合与一株老槐树的关系
它有带刺的性情
令我望而生畏
先前就对尖锐的事物持有不满态度
只是从来没恨过
就像我对我年轻的父亲
他曾在老槐树下
拿赶牛的鞭子抽过我

那些鞭痕，让记忆释怀如春
让疼痛变得温暖亲切
让我信了
越来越迟钝的人会有更清晰的皱纹
2026.04.04

李靓才

意象清新而富有张力，将自然物象与人生体悟巧妙交织，最终在“草木的慈悲”中达成对生命的宽厚接纳。

一默先生

赵老师的《平生草木心》以六则切片，织就一部生命年鉴——从初生的雏鸟到暮年的下坡路，从青涩的果实到静立的老槐，每一帧都浸透着东方语境下“草木人生”的隐喻。诗人以苇为笔，以风为砚，在湖泊、山野与记忆的褶皱间，书写着生长与消逝的辩证。 雏鸟索食的“黄口小儿”，青杏探世的羞涩苦涩，野草“揭竿而起”的蓬勃野心……自然物象与人间世相悄然叠印，疼痛与温柔在同一个镜头里显影。尤其《下坡路》一节，将人生的沉降感融入蕉叶雨声、野花低谷，于萧瑟处升起禅意——“用草木的慈悲，渡不温不火的一生”，道出生命后期特有的和解与通透。 组诗语言素朴如土，情感却层叠如年轮。父亲鞭痕化作“温暖的皱纹”，马匹望北的泪光暗涌乡愁，少女书页间抖落的春花与情书……这些瞬间如草叶上的露水，折射出时间全部的重量与光亮。诗人以草木为镜，照见人世所有的稚拙、挣扎、怀念与宽宥，最终在“老槐树”的刺与荫中，完成对生命尖锐与温厚的双重认领。 这组诗是慢板的行吟，也是静默的修行——当我们学会以植物的方式呼吸，疼痛便有了年轮，记忆便有了根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