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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东湖岸边人 于 2026-3-29 18:10 编辑
一、水镜
谁将三万二千亩翡翠 铺在江城掌心,一卧千年。
云影是游鱼—— 晴日,游于天上,也游于水中。 崔颢的白云自唐朝飘来, 泊在湖面,伸手可及。 阴雨时,米家山水醒来, 烟岚自远山起身,向近水走去。
湖光阁如一枚印章, 端端正正,钤在水中央。 珞珈、洪山、南望、蛇山环伺如屏, 守着江城的梦,也守着 江城的醒。
我曾见樱花如雪,落满珞珈山麓。 青春与花瓣一同翻飞。 那一年,我十八岁, 第一次真正站在湖边, 以为世界就在对岸。
我曾见荷风送爽,桨声欸乃处, 惊飞的不只沙鸥, 还有故人远去的背影。 水波漾开,像一封 没有收件人的信。
桂子香时,磨山枫径步步生画。 我拾起一片红叶, 夹进教案。 二十年后,它比记忆更红。
万株梅开,破雪而放—— 那是冰雪中的傲骨, 也是母亲临终前 窗台上那枝不肯凋谢的梅。
东湖之水,至柔至刚。 居城央而处下,纳百川而不争, 映万象而不扰。 风起时汹涌如怒狮, 平日里温柔如处子。
山水相依处,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只待有心人 用一生去读。
二、楚魄
东湖不是湖, 是一页摊开的青史—— 一面琉璃,一脉墨香。
屈子行吟泽畔—— “路漫漫其修远兮”, 至今仍在每一道水湄回响。 那忧思浩荡的吟唱, 那九死不悔的坚贞, 与湖水同流,与磨山同固。
行吟阁畔,衣袂飘飘千载。 每年端午,龙舟竞发, 桨声鼓声,唤醒沉睡的诗魂, 也唤醒我—— 中年之后才听懂, 那句“吾将上下而求索”, 不是在说远方, 是说每一个 推石上山的早晨。
对岸楚城,凤鸟图腾之上, “筚路蓝缕”的精神,依然滚烫。 我曾在磨山之巅, 仰望那尊如炬的巨碑—— 《离骚》的每一个字都在燃烧。
黄鹤楼高,东湖阔, 一雄一秀,共筑江城脊梁。 放鹰台畔,青莲逸气, 至今犹引八方屐履。
我在这里送别过学生。 他们从湖边启程,走向世界。 湖水记得每一双年轻的眼睛, 也记得 每双眼睛归来时 眼角的细纹。
白云悠悠,千载未改; 黄鹤杳杳,一去不返。 变也,无常之常; 逝也,不舍之舍。
然变中有不变者: 楚文化之精神血脉—— 像湖底的淤泥, 千年沉积, 却年年 催开新的荷。
逝中有不灭者: 家国天下之赤子情怀—— 像湖心的月亮, 阴晴圆缺, 却从未 真的离去。
东湖水,半为琉璃,半为青史, 照见千古兴亡, 也照见 我鬓角的白 与心中的热。
三、湖魂
东湖的风骨, 是养由基的箭—— 百步穿杨,一箭定乾坤。 神射手的目,如炬照夜; 神射手的志,如矢贯的。
千年后, 我在湖边教学生射箭。 一个女孩拉满弓, 问:老师,目标在哪里? 我说:你看湖心那只鸟。 她说:太远了,射不中。 我说:那就先拉弓。 弓拉满的那一刻, 你已经赢了。
东湖的风骨, 是岳家军的桨声—— 南宋那年,万顷碧波间, 岳家军演练阵法,磨砺刀兵。 湖水映照丹心,应和《满江红》。 千年已逝,风起湖上, 犹闻战马嘶鸣,犹见旌旗猎猎。
我带学生晨跑时, 常经过岳家嘴, 告诉他们:八百年前, 有人在这里 为这片土地 拼过命。
东湖的风骨, 是九女墩的萋萋荒草—— 九位无名女子,以柔弱之躯, 承时代之重,为理想捐躯。 湖中明月年年升起, 东湖以万顷柔波, 长抱这一腔刚烈。
我曾带女儿去九女墩。 她问:她们叫什么名字? 我说:不知道。 她说:那怎么记住她们? 我说:你看湖水—— 每一波都是她们的名字。
我曾在梅岭一号久久伫立, 想象四十八次归来,四百八十多个晨昏。 最长的那一次,他在此住了整整一个春夏。 于斯山水之间,运筹帷幄,经纬天下。
“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 挥毫之处,正是东湖之滨。 “极目楚天舒”的豪迈, 从这里,走向千秋大计。
我站在他站过的窗前, 看同一片湖水。 想:一个时代过去了, 湖水还是湖水。 但有些东西, 留了下来。
戊戌年仲夏,两国领导人泛舟湖上, 轻桡划破翠澜,笑语惊起沙鸥。 千年湖山见证—— 从革命年代的运筹帷幄, 到和平时期的文明对话, 此湖的脉搏,应和着家国的呼吸。
东湖之风骨,久而弥新。 一草一木,皆镌历史之印; 一波一浪,俱荡家国之情。
而我想说: 风骨不是碑, 是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 每天醒来, 选择做一个 什么样的人。
四、吾乡
六十八年了。 我与湖山相对,晨昏如故。
晨起,看旭日东升, 万道金光碎金铺水。 我喜欢在湖边站十分钟, 什么都不想, 让光把身体填满。
暮归,赏落霞孤鹜, 一抹绛紫,远山如黛。 有时遇上放学的孩子, 他们跑过湖边, 笑声惊起水鸟, 像极了六十年前的我。
四时流转,皆成佳境。 或问:“此生最大感悟为何?” 答曰:少时自谓择湖而居, 及老始悟—— 湖择我心。 此心安处,便是故乡。
童年记忆里, 有赤脚奔跑的湖滩, 有拾贝壳、捉小虾的欢喜, 有母亲在岸边喊我回家吃饭—— 声音穿过水雾, 至今还在耳边。
十三岁那年, 邻家女孩溺于浅渚, 我凭水性纵身破浪—— 那一跃之后, 我的命里便有了这一湖碧水。
后来我常想, 也许不是我救了她, 是湖水 教会了一个少年 什么是勇, 什么是惧。
青春岁月里, 有听涛轩前的漫步, 有放鹰台畔的折柳。 指水盟心,以寄相思。 那个女孩早已是我老伴, 鬓发如雪。 但柳树还站着, 每年春天 都替我 绿一次。
职业生涯里, 有每日经过湖边的凝望, 有带学生植下的树苗—— 今已参天。 有绿道拾秽时悟得的“草木皆友”, 有柳岸飞觞时抒发的“千赋关情”。
有一次, 一个毕业多年的学生来看我。 他说:老师,你还记得吗? 你带我们在湖边种树。 你说,树长大需要时间, 人也是。 我说:我记得。 我记得每一棵树, 也记得每一个你。
晚年生活中, 有湖边独坐的发呆, 有与天地对话的静默。
晨雾起,顿悟“物我两忘”—— 不是忘记自己, 是发现自己 本就是雾的一部分。
暮涛生,始得“宠辱不惊”—— 不是没有波澜, 是波澜过后, 湖水还是湖水。
湖水清了又浑,浑了又清。 山形未改,水脉长流。 我的青丝成雪, 初心未改——
初心不是不变的念头, 是历经千百次变迁后, 仍认得归途的星辰。
荒滩成了公园, 小径蜿蜒成带—— 湖还是那个湖, 山还是那些山。 变的是人间烟火, 不变的是山水本色。
——其实山水也在变, 只是变得慢。 慢到一生, 只够看清 一毫米的改变。
我的生命, 是东湖的一圈微澜; 东湖的历史, 是我的命运年轮。
我曾想丈量湖有多深, 后来明白: 深,不是用尺, 是用时间。
白云黄鹤, 非独昔人之诗意, 亦今人之栖居。
愿为湖水一滴,岸柳一枝, 与湖同息,共此流年——
那滴水里, 有屈子的泪, 有岳飞的汗, 有伟人的烟, 有我的血。 它们不分彼此, 在这三万二千亩翡翠中, 循环, 永生。
后记
有人问我,为什么写东湖?
我想起一个清晨,湖面起了薄雾。 一个孩子问母亲:“妈妈,湖有底吗?” 母亲说:“有。” 孩子又问:“你见过吗?” 母亲笑了:“没有。但我知道它在。”
东湖的底,我也没有见过。 但我知道—— 它在。
就像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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